陈逸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五分。距离和姚峰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他决定先回办公室放包。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沉闷的情绪扑面而来——系统面板上跳出一串微弱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视野边缘闪烁。
焦虑、不安、压抑。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浓度不高,但范围很广。陈逸皱了下眉,循着情绪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到他之后立刻住了嘴,装作在接水的样子。
他认识她们。左边那个叫沈瑶,是数据组的老人,在公司干了六年;右边那个叫林晓,入职不到两年,平时干活很踏实。两个人都是他要接手的团队里的成员。
陈逸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自然地朝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他把包放在桌上,站在窗前想了想。经过昨晚姚峰那条消息,他基本可以确定,周国平背后确实有人,而且这个人不会轻易让他坐上经理的位置。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不是周国平,而是他即将接手的那支团队。
从刚才那两个女生的表现来看,团队里的情绪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七点五十五分,他下楼去了咖啡厅。
姚峰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手机。陈逸走过去坐下,姚峰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你昨晚问我周国平去找了谁。”姚峰开门见山,“我查了一下,那个人是陆远。”
陈逸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迅速搜刮这个名字的来历。陆远——总公司副总的助理,权力不大,位置却很关键,主要负责安排各级领导的行程和会议对接。
“周国平跟他什么关系?”
“老同学。”姚峰说,“据我所知,陆远在总公司那边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虽然不是直接拍板的人,但他能在合适的时候递上合适的话。你那个公示期,如果他在上头说几句不好听的,够你喝一壶的。”
陈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确实是个麻烦。公示期还剩七天,这七天里如果有人向人力资源部门提交了有实质内容的投诉或者质疑,他的任命就可能被暂缓甚至取消。
“谢了。”陈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姚峰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另外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团队里的人,我现在接触过的几个,都对你有看法。”
“什么看法?”
“多数人觉得你太年轻,空降过来,不服气。还有几个老员工觉得你抢了他们的晋升机会。数据组那个沈瑶,你认识吧?她在公司干了六年,上一任经理走了之后,她本来是呼声最高的接替人选。结果上面把你调过来了,她能高兴才怪。”
陈逸点了点头。刚才在茶水间门口感知到的情绪,现在有了更具体的解释。
姚峰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行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你自己小心点,有啥事随时找我。”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今天下午有个部门会,你最好提前准备一下。我听说周国平可能会在会上提一个数据对接方案的事,那个方案是沈瑶做了两个月的。”
陈逸的眼神微微一凝,然后冲姚峰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没有急着去弄什么数据方案,而是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系统在感知情绪的范围内开始扩散搜索,隔壁工位、走廊尽头、会议室方向——一团团不同颜色的情绪光点浮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重点锁定了几个人的情绪特征,然后睁开眼,开始翻看沈瑶过去半年做的几份数据分析报告。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去食堂,而是带了一份外卖,敲了沈瑶工位旁边的隔板。
沈瑶正埋头扒饭,看到陈逸走过来,明显有些意外,筷子都停了。陈逸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很自然地说:“你那份Q2的用户活跃度分析报告我看了,第七页的关联转化率曲线很漂亮,逻辑推演很严密。”
沈瑶愣了一下,握住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逸没有看她,一边吃一边继续说:“不过第十七页那个用户分层模型,我觉得可以再细化一下。现有的分层颗粒度太粗了,高频用户这个区间跨度很大,如果能再拆成两到三个子层级,数据指导性会更强。”
他说完这句话,才转过头看了沈瑶一眼。沈瑶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防备变成了若有所思,筷子搁在饭盒边上,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
“你……看过我的报告?”
“不止你那份,数据组最近半年的成果我都过了一遍。”陈逸说,“你是组里业务最熟的人,这点毫无疑问。但你的能力不应该只停留在执行层面,如果我给你更大的空间,你愿不愿意接手?”
沈瑶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防备、惊讶、犹豫,还有一种被看见之后的松动。
陈逸清楚地感知到,她心里的那块冰,裂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再多说,吃完午饭就收拾了饭盒,回了自己办公室。下午两点,部门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周国平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旁边是他那个圆脸下属。沈瑶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埋头在本子上写什么。陈逸进来的时候,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会议进行得很常规,先是各组汇报进度,然后是下周计划安排。轮到数据组的时候,沈瑶刚要开口,周国平突然插了一句话:“对了,我听说新来的陈经理对数据这块很有想法,不如今天让小陈来汇报你们组的东西?”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陈逸。沈瑶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手指捏紧了笔杆。周国平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像是在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
陈逸却没有急着站起来。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情绪——周国平等着看他出丑,沈瑶反感被架空,其他人在观望。如果他今天强行把数据组的汇报抢过来做了,表面上看是赢了,实际上会把沈瑶推到对立面,让他彻底失去这支团队。
但如果不接这个茬,周国平就会觉得他好拿捏。
陈逸在心里盘算了两秒,然后笑着站起来:“周主管说得对,我确实对数据组最近的工作有些想法。但我觉得,最好的方式不是我来替沈瑶汇报,而是让她来讲成果,我补充一些后续的优化思路。”
沈瑶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意外。
周国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点了点头:“行,那就按小陈说的来。”
沈瑶深呼吸了一口,站起来开始汇报。陈逸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他注意到沈瑶讲数据的时候思路非常清晰,逻辑链条完整,唯一的问题是她讲得很保守,很多可以深挖的点都只是轻轻带过。
等她讲完,陈逸站起来,没有去推翻她的任何结论,而是顺着她的逻辑往前推了一步:“我补充一点。刚刚沈瑶提到的用户留存周期模型,我建议在这个基础上做一套动态监测机制。当留存率低于某个阈值的时候,自动触发预警,然后系统根据用户行为标签匹配相应的召回策略。简单来说,就是把现有的被动分析变成主动干预。”
他讲得很简短,前后不到三分钟,但每一句都落在刀刃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点头。沈瑶坐在那里,表情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认真思考,最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周国平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原本想用这个会来逼陈逸出丑,结果陈逸不接招,反而用一种得体到近乎完美的姿态,既保住了沈瑶的面子,又展示了自己的专业能力。
会议结束之后,陈逸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瑶从后面追了上来。
“陈经理。”她叫住他。
陈逸转过身。沈瑶犹豫了一下,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动态监测机制,我下午能不能去跟你聊一下细节?”
陈逸笑了一下:“随时欢迎。”
沈瑶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陈逸看着她的背影,系统面板上跳出一串新的情绪反馈——是从沈瑶那个方向传来的,颜色已经从早上的深灰变成了浅蓝。
那是信任在开始生长的颜色。
下午三点多,沈瑶果然来了。她带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杯茶,在陈逸办公室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个人从数据分析聊到技术实现,从技术实现聊到团队管理。沈瑶说话的时候脑子转得很快,经常会蹦出一些很有价值的想法,但以前没有人给她机会把这些想法落地。
“说句实话,昨天听说你要来当经理,我挺不服气的。”沈瑶走之前站在门口,很坦率地说,“但今天聊下来,我服了。”
陈逸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服不服的问题,是你本来就有这个能力,我不过是给了你一个使出来的机会。”
沈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但陈逸看得出来,她眼眶有点红。
处理完沈瑶的事,陈逸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团队里的问题不止这一个。下午四点半,他去了林晓的工位。林晓就是早上在茶水间的另一个女生,做基础数据清洗的,工作量大但存在感低。
陈逸站在她工位旁边的时候,林晓正在处理一批乱码数据,眉头皱得很紧。陈逸看了一眼屏幕,伸手点了两下鼠标:“这里,正则表达式写错了,会导致匹配失败。”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试了一下,果然通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陈经理你懂这个?”
“以前做底层数据的时候练过一点。”陈逸说,“你那个数据清洗的脚本我看了,效率还有提升空间。下周我抽个时间,跟你一起优化一下。”
林晓使劲点了点头,整个人明显比之前有精神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里,陈逸又陆续找了团队里另外三个人聊了聊。有的人是技术瓶颈,他给指了方向;有的人是晋升焦虑,他给了承诺;还有一个人纯粹是因为工作量太大情绪崩溃,陈逸二话没说,直接帮他卸掉了一个不合理的流程环节。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办公室里逐渐亮起来的灯光。
系统面板上,整个团队的情绪光谱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焦虑和不安大幅下降,信任感和安全感开始逐渐上扬,虽然还没有到最优状态,但已经比早上好了太多。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姚峰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今天下午把数据组那帮人一个个都给收了?行啊陈经理。”
陈逸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是一个陌生号码,上面只有一行字:“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
陈逸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号码截图发给姚峰,附了一条消息:“帮我查查这是谁的号。”
姚峰的回复很快:“收到。”
陈逸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夕阳正从窗子里涌进来,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通道。他走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但步伐很稳。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系统面板上突然跳出一条新的提示。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条提示只有四个字。
“他来了。”
他说。语气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