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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母亲的秘密

情绪掌控者 · 辰风 · 3785字

母亲是从来不给他打电话的。

林辰盯着手机屏幕上“妈”这个备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听见听筒那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辰辰,你这两天……有空回来一趟吗?”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跟平时那个动不动就吼他“你什么时候找对象”“你表姐家二胎都会打酱油了”的母亲判若两人。林辰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刚刚结束一轮代码调试,桌面上还摊着三四个没有关掉的终端窗口。“妈,怎么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母亲顿了顿,“就是妈想你了,你回来吃顿饭。”“行,我明天请假回去。”林辰没有多问。因为他挂了电话之后,闭上眼睛,试着回想刚才通话时捕捉到的那些情绪碎片——恐慌,指数大概在七十五左右,颜色是那种浑浊的蓝灰色;焦虑,指数更高,接近八十五,颜色是暗沉的锈红色。不对劲。母亲在瞒着他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辰跟主管请了一天年假,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他家在隔壁的一座三线小城,大巴车程两个半小时。车窗外是一成不变的城郊风景,灰扑扑的厂房、枯黄的农田、零星的广告牌一闪而过。林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母亲今年五十三岁,退休两年,每个月有两千出头的退休金,住的是父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水电物业费都不高。按道理说,她的生活没有什么大的经济压力。除非——林辰睁开眼,目光沉了沉。除非是跟父亲有关的事。

他的父亲林建国,三年前因为一场工地事故去世。说是事故,其实就是那年夏天的某个下午,脚手架上的钢管松脱,人从六楼摔下来,当场就没救过来。包工头赔了三十万,公司那边走工伤流程又赔了一笔,加起来不到五十万。那笔钱,母亲一分都没动,全存在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说是要给林辰以后买房结婚用。林辰劝过她好几次,让她该花就花,别留着。母亲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钱还是原封不动地躺在卡里。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那个女人的固执,跟她头顶上偶尔冒出来的深蓝色数值一样,又沉又硬。

大巴在城东汽车站停靠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林辰下了车,在车站门口的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然后打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老城区的那栋六层居民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被雨水和油烟熏成了灰黄色,楼梯间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林辰拎着东西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上的表情努力撑出一副“没什么事”的样子。但林辰一眼就看见了她头顶——那些数字和颜色像屏幕上的弹幕一样浮动着:恐慌指数81,焦虑指数87,内疚指数62。颜色是那种浑浊的、带着血腥气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却又被死死压住了。“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妈给你炖了排骨。”母亲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指尖擦过林辰的手背,一片冰凉。林辰把东西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和切开的哈密瓜,电视里放着某个地方台的午间新闻,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林辰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茶几底下的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截白色的纸张边缘。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瞬,飞快地弯下腰去把抽屉推上了。“妈。”林辰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没有啊,能有啥事。”母亲笑着摇摇头,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先坐着,妈去看看排骨炖烂了没有。”头顶的恐慌指数跳到了87。

林辰没有追进去。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目光扫过整个客厅。空调遥控器放在茶几的右上角,位置没有变;电视柜上的那盆绿萝还是老样子,叶片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沙发靠垫的摆放方式跟以前一样,中间那个稍微歪了一点,是她习惯的坐姿留下的痕迹。一切都正常。但太正常了,反而显得刻意。母亲平时是一个会把“你看看你”“你什么时候找对象”挂在嘴边念叨三遍以上的人,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提。林辰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弯下腰,轻轻拉开了那个没关严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本存折、一个户口本、一些缴费单据,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封。信纸折了两折,最上面是一行打印字体——“欠款催缴通知函”。林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把信纸抽出来,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很简短格式很标准,大意是说借款人刘秀兰于去年九月向某某小额贷款公司借款十万元,至今本息合计已逾期三个月,累计欠款金额十二万八千元,要求借款人在收到本函后七日内还清全部欠款及滞纳金,否则将依法采取法律手段追讨。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日期是五天前。刘秀兰,是他母亲的名字。

林辰拿着那封信纸站在客厅里,手背上青筋微微突起。十万元。母亲什么时候欠了十万块钱?她每个月两千块的退休金,省吃俭用根本花不完,父亲那笔赔偿金也存着没动,她为什么要去借小额贷款?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把抽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排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响,油烟的味道混着葱姜蒜的香气飘出来,闻着很香,很家常。但林辰只觉得那味道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午饭很丰盛。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都是林辰爱吃的菜。母亲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吃饭”,语气努力装出平常的样子,但那双给林辰夹菜的手,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头顶的恐慌指数,始终没有下过八十五。林辰把碗里的排骨吃完,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妈,我吃饱了。”“才吃这么点?”母亲皱眉,“你再吃两块排骨,妈专门给你炖的。”“真的饱了。”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目光平视着母亲的眼睛,“妈,我有话问你。”母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来。“咋了?”她努力笑了笑,“你突然这么认真,妈还有点不习惯。”“前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让我回来吃饭。”林辰的语气很平稳,不急不缓,“我回来了。饭我也吃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母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拿碗筷,声音有些发虚:“能有啥事,妈就是……就是想你了呗。”头顶的恐慌指数跳到了92。“那封催款通知函我看到了。”林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了出来。母亲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碗里的汤洒出来,顺着桌沿淌成一条细线,滴在地板上。她猛地抬头看林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辰辰……妈……妈不是故意瞒你的……”她说话的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被慢慢绷紧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你爸那笔赔偿金,妈一直存着没动。去年冬天,你二舅来找我,说他做生意周转不开,要借十万块钱救急,三个月就还,利息他出。妈想着一家人,你二舅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不至于骗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哭腔。“结果呢?”林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结果……结果他把钱拿去赌了,全输光了。人跑了,电话也打不通了。妈去找他要钱,他家里人说……说他也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水印。“妈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想着自己慢慢还,就去那个什么小额贷款公司借了十万块钱,先把账填上。谁知道……谁知道那个利息越滚越多,越还越多,三个月下来,十万就变成了十二万八……”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林辰,目光里全是愧疚和慌乱。“辰辰,是妈不好,妈给你丢人了。你别管这事,妈自己能还,妈去打工,去扫地,去洗碗,总能还上的……”

林辰看着母亲头顶那片翻滚着的、几乎要碎裂的暗红色,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想说很多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找那个所谓的小额贷款公司核对一下利息是否合法?但他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通红的眼眶、因为紧张而死死绞在一起的双手,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弯下腰,把那双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妈。”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这事我来处理。”母亲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行不行,那是你的钱,你还没买房没结婚,怎么能用你的钱——”林辰握紧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你的钱和我的钱有什么区别?”母亲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头顶那片浑浊的暗红色,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了。

那天下午,林辰在母亲的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把所有借款合同、还款记录、银行流水全部翻了出来。他坐在书桌前,一份一份地看,边看边用手机拍照存档。那家小额贷款公司叫什么“金鑫融信”,注册地在省城,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写的却是“经济信息咨询”——典型的挂羊头卖狗肉。年化利率折算下来高达百分之四十八,远超法律规定的上限。林辰把最后一份合同拍完照,锁上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电脑CPU处理大量数据时才有的、安静的专注。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是他在上一家公司做项目时认识的一个律师,姓方,专门处理金融借贷纠纷。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林辰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方律您好,我是林辰。有个事想咨询您一下——关于一个涉嫌高利贷和欺诈的案子,您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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