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林辰站在省城CBD一栋写字楼的大厅里，仰头看着大堂墙上挂的公司铭牌。五楼到十五楼，密密麻麻几十家公司名字，其中没有一家叫“金鑫融信”。他早料到了，这种小额贷款公司不会把真正的办公地点写在注册信息里。但从母亲的银行流水里，他找到了一个关键线索——每月还款日当天，总会有一个固定手机号发来催收短信，短信末尾附着一个地址：滨江路188号，恒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他没急着去滨江路。先约了方律师。
方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老旧的商住两用楼里，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林辰到的时候，方律正在打电话，见到他进门，抬手示意他先坐。林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明察秋毫”的书法，办公桌对面是一排文件柜，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方律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小林，你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合同带来了吗？”
林辰把手机里拍的合同照片发给方律。方律打开电脑，一张一张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把鼠标一推，靠进椅背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年化百分之四十八，服务费、管理费、咨询费……这哪是借贷，这是抢钱。”他放下手，看向林辰，“你母亲是怎么找到这家公司的？”
“朋友介绍的。”林辰说，“说是手续简单，放款快，不需要抵押。”
“不需要抵押？”方律冷笑了一声，“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抵押物，是你母亲这个人。高利贷玩的就是这套——先用低门槛把人引进来，然后层层加码，利息滚利息，等你还不上的时候，他们手里的筹码就不是一份合同了，而是你母亲的恐惧。”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问：“方律，从法律角度，我们能做什么？”
“利率超过LPR四倍的部分，法律不予保护，这个你放心。”方律说，“但问题是，对方根本不在乎法律。他们不走法院，走的是催收。你母亲逾期多久了？”
“两个月。”
方律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两个月，正好是他们开始上手段的节点。先打电话，发短信，语气一次比一次狠，然后开始打你母亲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最后就是上门。”他顿了顿，看着林辰，“你母亲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们有没有找过她的同事或者亲戚？”
林辰想起母亲提到那些催收电话时，眼神里的那种恐惧和羞愧。他攥了攥拳头，声音很平静：“打过。打给我妈单位的同事了，还打给了我一个远房表姨。”
“典型的路数。”方律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个人是专门做民间借贷纠纷的，性价比高，而且对这种催收公司很了解。你要不要跟他聊聊？”
林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赵谦。他点了点头：“谢谢方律，我联系他。”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林辰站在路边，翻出手机里存的那个地址——滨江路188号。他在地图软件里输入地址，显示那是一栋六层高的旧办公楼，紧挨着滨江路，旁边是几排老居民区。建筑年代至少在二十年以上，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脱落，楼下的商铺开着一家麻将馆和一家足浴店。
林辰没有直接开车过去。他先坐地铁到了滨江路站，出站后沿着街道慢慢走，像是在散步一样经过了188号的大门。他站在斜对面的公交站台等了一趟车，假装看手机，余光却一直在观察那栋楼。门口的招牌不大，“恒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几个字印在一块亚克力牌子上，挂在门禁旁边。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人刷门禁卡进去，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
林辰等了大约十五分钟，看到三个年轻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他们穿着差不多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胳膊上都有纹身，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烟，互相递了一个眼神之后，朝街对面走去。林辰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手机上，屏幕赫然亮着，显示的是一张借款合同的缩略图。
他慢慢跟了上去。
那三个人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连锁快餐店。林辰看到他们走进店里，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一人要了一杯可乐，然后聚在一起低头看手机，似乎在讨论什么。他没有进店，而是在快餐店旁边的一排营业房里找了家奶茶店，点了杯柠檬水，坐在能看到快餐店门口的位置，打开手机假装刷视频，实则在注意那三个人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三个人出来了。这次他们没有往回走，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林辰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梯间里，听到了三楼传来的砸门声和叫骂声。
“林桂芳！开门！别以为躲着就没事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敲门声震得整个楼道都在响。林辰贴在四楼到三楼的拐角处，把头微微探出去，看到了那三个人的背影。其中一个正用拳头砸门，另外两个站在后面，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抽烟。门没有开。砸门的人踹了最后一脚，转过身来对另外两个人说：“不在家。走，晚上再来。”
三个人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林辰没有动，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了，他才从拐角处走出来，慢慢走到三楼的那扇门前。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没有装猫眼，门板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凹痕，显然是被人砸出来的。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了两秒，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谁？”
“妈，是我。”
门锁响了一声，防盗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母亲半张脸。她的眼眶是红的，头顶的情绪数值在6左右跳动，颜色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羞愧的脏灰色。她看了一眼楼道里没人，才把门完全打开，伸手把林辰拉进屋里，然后飞快地反锁了门。
“你怎么来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不上班吗？他们、他们刚才——”
“我知道。”林辰握着母亲的手，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我跟着他们过来的。”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攥紧了林辰的手：“你别掺和进来！这事妈自己处理，你好好上你的班，别——”
“妈。”林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已经决定处理这件事了。你拦不住我。”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了下来。林辰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等她平静下来。头顶那片脏灰色的情绪数值在慢慢地往下掉，从6掉到5，又从5掉到4，颜色也从灰败的脏灰色变成了浅灰，像是暴风雨过后，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天下午，林辰把母亲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暂住，然后一个人开车回到了滨江路188号。
他没有上楼。而是在车里把座椅放倒，躺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楼的大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楼里的人一批批地走出来。林辰看到早上那三个黑T恤年轻人从楼里出来，换了衣服，穿着花衬衫和短裤，有说有笑地朝旁边的夜宵摊走去。他注意到还有几个人陆续从楼里出来，有的拿着公文包，有的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是正常的上班族。但所有人的头顶上，情绪数值都没有低于7的——那是焦虑、警惕，是这一行的人特有的心理状态。
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林辰从车里出来，慢慢走到那栋楼的门口。门口的门禁系统是刷卡的，但旁边有一块写着“恒盛资产管理”的亚克力招牌，招牌下方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一块。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槽，忽然意识到——那是一个锁孔。
不，不是锁孔。是有人用螺丝刀把这块牌子撬开过，然后把什么东西藏在了后面。
林辰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他，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他用光往凹槽里照了照，看到里面塞着一个折叠了好几层的牛皮纸信封。他心跳快了半拍，但手很稳，用两根手指把信封夹了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回到车里，他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A4纸，纸上打印着一份手写的欠条照片。欠条上写的金额是五十万，借款人是一个叫“周志强”的人，而担保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林桂芳。
林辰盯着那三个字，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
母亲不是欠了十二万。她是给一个叫周志强的人做了担保，那人欠了五十万跑了，债主找不到他，自然就找到了担保人身上。而那十二万，恐怕是母亲在对方的胁迫下签下的“以贷养贷”的新合同，用新的高利贷去填旧担保的窟窿。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情绪数值没有任何波动，头顶始终是稳定的4，颜色是淡蓝色的——那是专注和分析的颜色。
第二天一早，林辰出现在“恒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
他没有预约，直接上楼，推开了那扇挂着“总经理”牌子的门。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他看到林辰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兄弟，走错门了吧？”
“没走错。”林辰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我叫林辰，林桂芳是我妈。”
光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慢悠悠地把雪茄放到烟灰缸上，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着林辰：“你胆子不小，小伙子。单枪匹马就敢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林辰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我就是想问问，那五十万的担保，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光头眯了眯眼睛，没有立刻回答。林辰这个时候做的，不是等待，而是观察。他看到了光头头顶的情绪数值：7，稳如磐石。这是久经沙场的催债老手该有的数字，说明对方内心非常笃定，没有任何动摇。林辰又看了一眼旁边——办公室靠墙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文员。那个人头顶的数值是6，比光头低了一些，而颜色是一种浅淡的黄色——那是紧张的颜色。
林辰心里有了底。光头是硬骨头，但那个戴眼镜的，才是突破口。
光头开口了：“小伙子，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妈签了担保合同，白纸黑字，周志强跑了，这笔账就得你妈来还。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周志强什么时候跑的？”
“三个月前。”
“你们找过他吗？”
“当然找了。”光头摊了摊手，“人是大活人，跑了就是跑了，我们能怎么办？要不你帮我们找找他？”
林辰嘴角微微一勾：“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周志强这笔钱，是谁借给他的？”
光头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不到半秒，但足够林辰捕捉到了。与此同时，光头头顶的数值出现了波动——从7跳到了6.5。
这一下，林辰彻底锁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们只是负责催收，真正放贷的人不是你们。周志强借的钱，是从你们的上家来的。你们是代催，或者在你们背后还有人。我说的对吗？”
光头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林辰的眼睛。头顶的数值剧烈跳动了几下，最终稳定在7.5——这是愤怒的数值。
“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但林辰没有退缩。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光头亮着，上面显示的是一条短信的截图，发送时间就在昨天晚上：
“周志强在我手上，明天中午十二点，晶华酒店三楼咖啡厅，你们该谈的和该还的，都在这里了。”
发信人：方律师。
光头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林辰的脸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林辰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明天中午十二点，希望你能带上真正能拍板的人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路过沙发的时候，他目光扫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文员，对方的情绪数值已经降到了4，颜色是灰败的——那是即将崩溃的前兆。
林辰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闷响。
他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林辰靠在内壁上，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今天的日期，备注写着三个字：
“明天，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