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陆鸣才发现自己在这把椅子上已经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玻璃上映出他疲惫的脸。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去茶水间接杯水,余光扫到梁景辉正从经理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陆鸣,来一下。”
整个办公区的目光重新聚集过来。今天的第二次。陆鸣在心里叹了口气,推开椅子站起来,跟着梁景辉走进了半开放的小会议室。
门关上,隔音玻璃把外面的键盘声和电话声隔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梁景辉把手里的表格放在桌上,推到陆鸣面前,自己先坐了下来。
陆鸣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任命通知书。
“项目副主管。”梁景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人事那边临时打的,补的手续。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初级研发人员,直接对项目交付负责。”
陆鸣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文件。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梁景辉的眼睛。
“梁总,我入职不到两个月。”
“我知道。”
“按公司制度,试用期员工不参与管理岗选拔。”
“制度是人定的。”梁景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这个位置,不是我给你争取的,是技术总监直接批的。今天下午你在调度中心做的那场漏洞回溯,总监全程旁听了。他原话是——‘一个能把整条数据管道画出完整链路图的人,留在初级岗上是公司的损失。’”
陆鸣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
技术总监亲自点名,这意味着他已经被纳入了更高层级的视野范围。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被人盯得更紧。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绝对不会因为一个王磊的倒下就全部收回目光。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陆鸣说。
“你说。”
“这个副主管的任命,是临时的项目挂职,还是正式的组织架构调整?”
梁景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正式调整。权限升级,薪资调整,直接向项目经理汇报,不再归组长管理。”他顿了顿,“你已经不是小兵了,陆鸣。从今天起,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直接影响你这个团队的走向。”
陆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份任命通知书。
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没多久。上面的公章清晰,签字栏里是技术总监的手写签名,笔锋刚劲,最后一笔收得极稳。
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放下。
“梁总,我有几个要求。”
“你说。”
“第一,我不能立刻大规模动团队架构。王磊刚走,人心还不稳,我不能在这个节点上让人感觉我在清洗旧部。”
梁景辉点了点头:“合理。继续说。”
“第二,我需要一段时间的过渡期,这段时间内我的工作重心依然是技术交付。管理上的事,我会逐步接手,但不急着出结果。”
“可以。”
“第三——”陆鸣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能和核心系统对接的独立权限。这件事不和任何人共享接口,包括项目主管。”
梁景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陆鸣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个安静躺在手机里的星辉系统界面。那个界面目前只对任务成果有响应,但如果他想要进一步解锁系统的高级功能,就必须要和真正的底层数据库产生交互。而那个底层数据库,不在研发中心的测试服务器上,在机房的物理隔离区里。
“我需要确认一些东西。”陆鸣说,“关于今天那条数据管道被篡改的问题,我怀疑还有更深层的后门没有被清除。这个疑虑我不想公开讨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梁景辉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给你开临时白名单。三天,超出这个时限,你必须走正式审批流程。”
“够了。”
两个人达成共识之后,梁景辉没有再多留他。陆鸣拿着那份任命书走出小会议室,办公区的目光再次朝他涌来。
和第一次不一样的是,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警惕、琢磨,还有一小部分的试探。
陆鸣没有去看那些眼神,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把任命书放在桌面的左侧,打开电脑,调出了今天下午备份的所有系统日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但大脑在快速运转。
副主管的位置来得太快了。
这不是他计划内的节点。按照他原本的预估,至少要等王磊的事件彻底尘埃落定之后,他才有可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的权限。但技术总监的干预打乱了他的节奏,也让他不得不重新调整后面的安排。
他现在手里有三件事是优先级最高的。
第一,验证星辉系统对他的“新角色”有没有新的任务触发机制。按照前两次的经验来看,系统的升级条件应该是与他的现实身份挂钩的。他现在已经不是初级研发人员了,那么系统的响应逻辑应该也会发生变化。
第二,排查王磊留下的潜在隐患。王磊不是在单打独斗,这一点陆鸣几乎可以确定。一个普通的老员工,不可能有那么精密的远程操控思路,也不可能在凌晨三点完成那么复杂的链路替换。他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提供了脚本和技术支持。
第三——和苏念建立正式联系。
陆鸣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了工位隔断对面。那个穿白衬衫的女生已经不在位子上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和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收回视线,在心里把苏念这个名字放到了计划表的最上面。
创始人的女儿。真正的系统继承者。她的存在,是他目前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关键的合作对象。但他不能贸然接近她。王磊刚被带走,整个技术部的空气都还紧绷着,任何异常的人际互动都会被放大解读。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注意的接触时机。
他正想着这件事,右下方的工作消息弹窗亮了起来。
一条来自陌生内部账号的私信,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是一个单字:念。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十点,地下车库B区,银色君威。”
陆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关闭了窗口,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他关掉了屏幕上所有的日志界面,收拾好桌面,把那个放在抽屉最底层的U盘重新拿出来,放进了衬衫的内侧口袋里。
然后他起身,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陆主管,这么早就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调侃的味道。
陆鸣回头看了一眼,是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同事,入职比他早半年,平时和王磊走得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今天有点累了,先回去。”陆鸣的语气很淡,没给对方继续搭话的余地,“明天早会我会在。”
那人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陆鸣出了办公区,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是兴奋。
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接近谜底边缘时才有的兴奋。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话,也不知道苏念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约他私下见面,究竟是为了确认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从王磊被带走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敲代码的新人了。
电梯到了B2,门打开,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
他扫了一眼,在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了一辆银色的君威。
车身很干净,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调的光泽。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影。
陆鸣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座位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冽香气。苏念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看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空旷的停车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长发随意地拢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办公室里要松弛一些,但眉宇之间那股审视的意味并没有减轻。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你身上那个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陆鸣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上的辩解都没有意义,苏念既然把他叫到这里来,说明她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他需要先搞清楚,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陆鸣问。
“今天下午。”苏念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和他的在黑暗中短暂交汇,“你在调度中心做链路回溯的时候,我就在二层。你从你的手机上调了一份数据。”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那个数据的底层编码格式,我见过。”
陆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系统界面是他用手机调出来的没错,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足够隐蔽——手机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角度也刻意侧向内侧,不会有人从他的背后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二层调度中心的玻璃围栏是透明的,从楼上往下看,他的手机屏幕几乎一览无余。
“你看到了多少?”
“不多。”苏念说,“但够我确认那套编码的出处。”她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三个字传得太远,“那个界面,是我父亲生前最后运行的三个项目之一的核心框架。”
陆鸣握紧了拳头。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以为系统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但现在,面前这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孩,用最简单的话,直接撕开了他所有的防线。
“那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拿回去?”陆鸣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已经微微抬起了几寸,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是昙花一现,但里面的意味陆鸣看懂了——不是嘲笑,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混合着释然和警惕的复杂情绪。
“不。”她说,“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