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沉，江边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把路灯下的人影拉得很长。
陆鸣站在那里，看着苏念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把她的手轻轻拨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不远处江面上微弱的光斑。
“你想交易什么？”他问。
苏念收回手，把风衣的领口拢了拢，似乎在思考措辞。她说话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平衡之后才落到空气里。
“我要你帮我把我父亲留下的完整框架找回来。”她说，“他的核心项目在三年前被人为拆解成了七个模块，分别存放在不同的服务器节点上。我手里只有其中三个，另外四个，在陈永昌的私人云空间里。”
陆鸣皱了皱眉。陈永昌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也是苏念父亲生前的合伙人，现在担任公司的技术顾问委员会主席。这个人他见过两次，每次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很好说话，也很温和。
但如果苏念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副温和的表象下面，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你想让我侵入陈永昌的服务器？”陆鸣问。
“不是侵入。”苏念纠正他，“是用你那个系统，绕过他的权限验证层，把数据复制出来。他的安全协议是我父亲编写的，那套协议的底层逻辑和你手机里那个系统的内核是一脉相承的。别人做不到，但你一定能做到。”
陆鸣沉默了很久。
他倒不是在做道德上的挣扎——入侵别人的服务器当然不合法，但陈永昌手里的那四个模块如果真像苏念说的那样，是强行拆分出来的技术资产，那这件事本身就谈不上什么正当性。他所犹豫的，是风险。
系统虽然强大，但它不是万能的。他每使用一次，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苏念既然能发现，别人迟早也能。
“成交。”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的服务器节点，必须对我开放权限。”陆鸣转过身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我需要那些模块里的底层代码来完善系统——不是窃取你的东西，是为了提升它的稳定性和扩展能力。这东西现在充其量只是一个高配版的技能加速器，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我需要更完整的技术架构。”
苏念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下头，像是在评估这个条件的含金量。大约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伸出手：“好。开放权限可以，但所有关键修改必须经过我的确认。”
陆鸣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但很有力。
“成交。”
回到租住的公寓已经接近凌晨一点。陆鸣洗了把脸，坐在电脑前打开邮箱时，看到了一封来自公司人事部的内部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公司通过了与万恒科技的框架合作协议，技术交付周期为四十五天。项目技术负责人由陆鸣担任，技术团队需在五个工作日内完成组建，人员配置包括前端开发两名、后端开发两名、测试工程师一名、运维工程师一名。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靠到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五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六个人。
四十五天，一个完整的智能仓储调度系统，从底层架构到前端交互，包括数据库搭建、API接口设计、物联网设备对接和测试部署——这不是玩儿的。
更何况，他手上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天早晨八点整，陆鸣准时出现在公司三楼的会议室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技术部的老员工张帆，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敲什么东西。
“早。”陆鸣打了个招呼。
张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陆鸣没在意，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看昨晚整理出来的团队需求清单。
他需要至少在技术部内部找到两个愿意转岗过来的人，另外三个人从外部招聘。内部转岗的好处是熟悉公司的业务流程和代码规范，上手速度快，坏处是人情关系复杂，容易夹带一些不必要的内部矛盾。
但问题是，谁愿意来？
他现在在公司里的名声很微妙。一个刚转正没多久的新人，突然被指定负责一个千万级别的项目，这在技术部已经引起了不少议论。有人说他走了狗屎运，有人说是上面有人撑腰，也有人说这根本就是个坑，让他去背锅的。
不管哪种说法，都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九点整，技术部主管周铭走进会议室，目光在陆鸣和张帆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把一叠资料放在桌上。
“陆鸣，公司批了你的项目组，人员编制我已经发到人事系统里了。”周铭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技术部内部愿意转岗的，今天之内走内部流程；外部招聘的，人事已经在发布了。你要的人选，有目标吗？”
陆鸣点了点头：“我昨天晚上整理了一份名单，三个人，内部。其中两个我已经提前沟通过意向，但还没有正式答复。”
周铭接过他递过来的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两个人……都是刚入职半年的新人。”
“对。”陆鸣说，“他们的技术能力我很清楚，之前在小规模测试项目里配合过。虽然经验不足，但学习能力很强，对于新技术的接受度比老员工要高。我们这个项目要用到很多新的技术栈，老员工可能会有惯性思维，反而不如新人合适。”
周铭没再说什么，把纸条收了起来。
“那外部招聘的两个人呢？有什么具体的要求？”
“后端开发要懂分布式架构和实时数据流的处理，最好有过物联网接口开发经验。运维工程师不要求资深，但要能扛得起压力——这个项目的部署量不低，后期的并发压力也会很大。”
周铭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
“陆鸣，你这个团队组建的思路，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他说，“大部分项目经理挑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资历最老的、经验最丰富的。你却专门挑新人。”
“因为经验丰富的人，通常也更难管理。”陆鸣很坦诚地说，“我这个项目周期短、压力大，没有时间去磨合那些已经习惯了某种工作方式的资深技术人员。新人虽然经验不足，但可塑性强，执行力高。”
周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陆鸣的肩膀：“行，你的名单我批了。人事那边我会打招呼，尽快把流程走完。”
上午十点半，第一位内部转岗的名单确定了——赵宇，去年六月份毕业，在技术部做前端开发，平时沉默寡言，但在陆鸣之前参与过的两个小项目中，表现出了极强的逻辑分析能力。
赵宇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坐下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陆鸣对他刮目相看了。
“我在做那个物流调度图可视化组件的时候，发现你们后端的数据结构定义有两个冗余字段，建议优化。”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代码？”
“昨天晚上。”赵宇推了推眼镜，“你说要组建团队的时候，我就在想能不能过来。提前看了一下你们项目里的技术文档和后端接口设计，发现了一些可以优化的地方。”
陆鸣二话没说，直接伸出了手：“欢迎加入。”
第二位内部转岗的员工叫陈悦，是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在技术部做测试。她的履历并不亮眼，三本毕业，工作经验只有一年，但是她提交给陆鸣的一份测试用例清单，让陆鸣对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女孩刮目相看。
那份测试用例覆盖了项目里几乎所有的边界场景，甚至连他当初写的时候都没注意到的一些极端情况都被她标注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项目需要这些测试用例？”陆鸣问她。
“我猜的。”陈悦回答得很坦率，“我看过你和万恒那边对接的会议纪要，他们的业务逻辑比较复杂，普通的测试用例很难覆盖所有场景。所以我就提前做了一些功课。”
陆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项目也许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下午两点，人事那边传来消息，外部招聘的两名候选人已经筛选完毕，明天安排面试。陆鸣靠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揉着太阳穴，脑子里高速运转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团队的核心骨架已经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填充血肉。
这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权限开放接口已配置完毕，你随时可以接入。另，关于那四个模块，我已经查到了陈永昌的私云节点地址——他最近频繁访问这个节点，大概率在备份数据。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不多了。”
陆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组建团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项目的技术交付、系统的完善升级、苏念父亲的框架数据——三件事叠在一起，像三座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从捡到那个U盘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经被铺好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陆鸣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有些局促。
“那个……请问这里是星辉项目组的临时办公室吗？”
陆鸣点了点头：“是，你有什么事？”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我叫王磊，是技术部的实习运维，我想申请加入你的团队。”
陆鸣看了他一眼：“实习期？还有多久转正？”
“还……还有两个月。”王磊的声音有些发虚，但目光却很坚定，“我知道我资历浅，但是我对分布式系统的运维流程很熟，之前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做过两年服务器集群管理，我觉得我能帮上忙。”
陆鸣没有立刻答复。他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对王磊露出了一个笑容。
“明天面试，准备好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