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在沙发上睡了一天一夜。
陈辰没睡。他坐在客厅的旧书桌前,翻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又放下。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
凌晨四点,他终于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老周,我是陈辰。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传来惺忪的嘟囔声:“辰哥?你他妈看看现在几点……”
“我有个想法。”陈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想开个工作室,帮人做决策。”
“啥玩意儿?”
“情绪辅助决策咨询。”陈辰重复了一遍,“我能看到人的情绪状态,在这个基础上分析判断,帮客户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周从床上坐了起来。“辰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公司没了。”陈辰说得很直接,“但我手里还有东西。这项能力,是这个行业里没人能替代的。”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需要多少钱?”
“三十万。启动资金,租房,设备,两个月的人员工资。你算入股,我按股份分红。”
“行。”老周回答得干脆,“但我有个条件——你得让我看到成果。”
陈辰挂断电话,又翻了翻通讯录,给另外几个老熟人发了消息。大多数人没有回复,只有两个人回了,一个说没钱,另一个说再考虑考虑。
他不意外。这个世界上,雪中送炭的人本来就少。
清晨六点,陈辰穿上外套出了门。他沿着街道走了两公里,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停下了脚步。楼门口挂着招租的牌子,三层以下全是空置。
他拨通了牌子上的电话。
“六楼朝南的房间,一百二十平,月租三千。”房产中介是个中年男人,带着他看了一圈,指着墙角的裂缝说,“就是有点旧,重新收拾收拾能住。”
陈辰点了点头:“租了。”
签约的时候,他银行卡里的余额从二十八万变成了二十七万四。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林瑶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陈辰正坐在客厅的旧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户型图。
“你……”林瑶愣了愣,“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陈辰抬起头,眼神里有光,“工作室租下来了,在城东那栋老楼的六楼,月底就能搬进去。”
林瑶怔住了:“什么工作室?”
“辰风咨询。”陈辰把户型图推到她面前,“专注情绪辅助决策,帮企业做商业判断。”
林瑶看着那张手绘的图纸,上面画着简单的分区——办公区、会客区、茶水间。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你哪来的钱?”
“老周的三十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陈辰说得很平淡,“够了。”
林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记忆里的陈辰,从来都是那个意气风发、站在舞台中央的人。可现在,他就坐在一张几十块钱的旧桌边,画着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工作室图纸。
“我能做什么?”林瑶问。
“帮我找项目。”陈辰看着她,“你知道我的能力,也知道我的判断逻辑。我需要你帮我筛选客户,对接资源。”
林瑶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行李很少,一个背包就装完了。坐在出租车上时,她看着窗外飞驰的城市,突然觉得,好像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工作室装修花了一个星期。
陈辰白天在建材市场挑油漆、买桌椅,晚上回来整理资料、研究案例。林瑶帮他联系了几个大学时的同学,打听有没有企业需要商业咨询服务。
第一个客户,是老周介绍的。
“我有个朋友,开了家小的食品厂。”老周在电话里说,“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他想转行做电商,但又怕亏钱。你帮他看看。”
陈辰约了客户在工作室见面。
那是间不到四十平的房间,陈辰把它改成了简单的会客厅。墙刷成了浅灰色,正中央摆了一张白色的小桌子,上面放着一盆绿萝。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餐店的烟火味。
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他坐下来的时候,陈辰看到了他头顶的颜色——一种混浊的灰蓝色,像暴雨前的云层。
“孙哥,你说说情况。”陈辰给他倒了杯茶。
孙哥叹了口气,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几张数据图。“我厂子里做的是休闲食品,这几年线下的量越来越差。我想转线上,但电商的运营成本太高,我怕赔进去。”他说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可要是不转,厂子迟早也得关门。”
陈辰看着他的脸。那层灰蓝色的下面,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金色,像沙砾里闪着的碎光。
“你其实已经有想法了,对吧?”
孙哥一愣。
“你刚才说‘怕赔进去’的时候,眼睛在看别处。”陈辰平静地说,“但你提到电商的时候,手指在点手机的屏幕。这说明你在心里已经做过很多次推演了。”
孙哥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辰继续说:“你的情绪里,百分之六十是焦虑,百分之二十是不安,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期待。”他顿了顿,“你已经决定要做了,只是缺一个人告诉你,这条路走得通。”
孙哥沉默了很久,然后掏出烟,递给陈辰一根。两个人对着窗外的城市,沉默地抽完了半支烟。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孙哥问。
陈辰掐灭烟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个箭头。“别做全品类,只做爆款的单品。你厂子里最拿手的是什么?”
“辣条。我做了十二年辣条,配方是我自己的。”
“那就只做辣条。”陈辰在第一个箭头下面写了两个字,“线上。”
孙哥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亮光闪了一下。“我干。”
项目签下来的时候,林瑶有些担心。“就这么简单?只做辣条,他真能赚到钱?”
“他不是来找我出主意的。”陈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灰尘,“他是来找我给他壮胆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辰帮孙哥确定了产品定位,调整了包装设计,对接了一家小型电商代运营公司。每天他都在工作室里忙到深夜,有时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看数据,有时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
林瑶看着他,想起了一句话——“当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就去帮别人实现梦想。”
孙哥的产品上线那天,陈辰坐在电脑前,盯着一根根销量曲线发呆。
第一天,零单。
第二天,三单。
第三天,十一单。
第四天的凌晨两点,林瑶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是一家短视频博主做的测评——标题写的是“这辣条巨好吃,国货宝藏!”。陈辰点开视频,看着博主把辣条塞进嘴里,瞪大了眼睛,然后咂了咂嘴:“真香!”
评论一下子就炸了。
“求链接!”
“我也吃过这个!老牌子了!”
“下单下单!”
陈辰刷新了一下后台的销售曲线,那条线从零点开始突然冲了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瑶,林瑶正抱着手机,眼眶红红的。
“我联系了那个博主。”林瑶说,嗓子有点哑,“我说免费寄两箱给她尝。”
陈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孙哥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辰哥,一百二十三单!这才三天!”
陈辰听着电话那头兴奋的声音,感觉胸口有什么地方被填满了。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舒完,情绪波动带来的反噬就来了。
他眼前突然一黑,太阳穴像针刺一样疼了起来。陈辰扶着桌角,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闭着眼睛,等了好几分钟,疼痛才慢慢消退。
林瑶端了杯热水过来,看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你又用过度了?”
“没事。”陈辰接过水,手还是抖的,“就是有点累。”
林瑶看着他的脸,突然很认真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这能力,到底靠不靠谱?”
陈辰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说你的判断不靠谱。”林瑶赶紧解释,“我是说,你每次都用得这么狠,身体吃不消。万一有一天,你撑不住了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就在撑不住之前,把路走通。”陈辰说。
林瑶看着他,不说话了。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坐在陈辰对面,一口一口地喝。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工作室的墙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
上面是陈辰写的三个字——“不要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情绪是武器,也是软肋。但软肋,也会是最硬的铠甲。”
那是他那天晚上翻自己的笔记本找到的,写的是还在云鼎的时候,第一次失败后记得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行话贴在了墙上,旁边又贴了一片。那片纸上写着——“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更强。”
第二天上午,陈辰刚打开电脑,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徐峥打来的。
“陈辰?听说你开了个工作室。”徐峥的声音很轻松,像是闲聊,“有点意思啊。”
陈辰没接这话茬。“有事?”
“倒也没什么事。”徐峥笑了一声,“就是听说你那个小客户,三天卖了一百多单辣条。不错嘛。”
陈辰一愣。
徐峥接着说:“我手里有个项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他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创始人想融资。但我总觉得他有问题,拿不准,想听听你的判断。”
陈辰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放心,费用不会少。”徐峥又说,“而且你可以先接,做完了再说钱不钱的问题。”
陈辰沉默了几秒。“资料发我。”
挂断电话,他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突然觉得,事情好像正在向一条他没预料过的方向发展。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徐峥发来了一份PDF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风际科技B轮融资计划书”。
陈辰打开文件,第一页的融资额度让他瞳孔猛地一缩——“两千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像是刚看到了一点天光。
林瑶探头进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有戏?”
“有戏。”陈辰坐直身体,把屏幕转过去,“又得熬了。”
“熬呗。”林瑶把自己的电脑搬过来,坐下来,“又不是没熬过。”
窗外,这座城市又开始了一天的喧嚣。而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工作室里,两个年轻人和一台旧电脑,正准备迎接新的风暴。
陈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他想起前几天写在墙上的那句话——“不要停。”
对,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