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
陈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融资计划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风际科技的财务数据他已经来回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疑点。那些漂亮的曲线背后，总有一些细微的断裂感，像是精心粉饰过的墙面，远看光鲜，近看全是裂纹。
林瑶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
“第几遍了？”
“第三遍。”陈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些，“这家公司的数据太完美了。”
“完美不好吗？”
“越完美的数据，越容易藏着问题。”陈辰指着屏幕上的现金流曲线，“你看这里，连续六个月几乎是一条直线，每个月的支出和收入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真实经营的公司，绝不可能这么稳定。”
林瑶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徐峥找你判断，是有道理的。”
“他比我想象的精明。”陈辰笑了笑，“他可能早就看出问题了，只是需要第三方来验证。”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陈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辰陈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我叫赵建明，是城东‘老徐川菜馆’的老板。我听朋友说，您帮城南那家小超市做过营销，销量翻了五倍？”
陈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帮刘姐做辣条推广的事，已经在周围的小商户圈子里传开了。
“是我，赵老板有什么事？”
“我这边餐厅快撑不下去了。”赵建明的语气有些苦涩，“开了八年了，以前生意还不错，这两年新开了几家网红餐厅，把我的老客都抢走了。房租、人工、进货，样样都在涨，上个月差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陈先生，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陈辰沉默了几秒，看向墙上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项目的思路和规划。风际科技的项目才刚开始，时间已经很紧了。
但他还是答应了。
“行，我今天下午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林瑶挑了挑眉：“又接新活了？”
“一个小餐厅，老板都快急哭了。”陈辰站起来，拿起外套，“去看看情况，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林瑶已经关了电脑，“总不能什么事都你一个人扛。”
陈辰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老徐川菜馆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周围都是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陈辰到的时候，正是中午饭点，但店里只坐了两桌客人，其中一桌还是老板自己家人在吃饭。
赵建明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有些褪色的围裙，见到陈辰和林瑶，赶紧迎上来。
“陈先生，您来了。”他搓着手，表情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店里有点冷清。”
陈辰环顾了一圈店面。装修明显有些年头了，墙纸泛黄，桌椅也有磨损的痕迹。但卫生做得很好，厨房玻璃擦得锃亮，地面也干净。
“赵老板，先带我看看菜单。”
赵建明从柜台里拿出一本菜单，边角已经卷起了边。陈辰翻开，菜品种类很全，价格也适中，最贵的毛血旺才五十八块。
“你们有什么招牌菜？”
“回锅肉和水煮鱼，老客都说味道不错。”赵建明叹了口气，“但是现在的新客人，来了看一眼就走了，都说我们店‘不够潮’。”
林瑶在旁边笑了一声：“‘不够潮’，现在开餐厅还得看装修？”
“没办法啊。”赵建明无奈地摇头，“旁边那家‘椒麻江湖’装修花了三十万，墙上全是霓虹灯，还有驻唱。年轻人喜欢那种。”
陈辰没说话，在店里走了几圈。
他用了情绪能力，仔细感知这家餐厅的氛围。除了一些老顾客的熟悉和老板的焦虑，整个空间的情绪场很平淡，缺少能让人记住的点。
“赵老板，你觉得你的菜好吃吗？”
这个问题让赵建明愣了一下。
“好看不好吃没用，好吃才是餐厅的根本。你信的菜比旁边那家怎么样？”
赵建明犹豫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骄傲：“单论味道，我不说大话，绝对比他们强。我当厨师二十年了，做这道菜的手艺，在咱城东排得上号。”
“那就行了。”陈辰笑了笑，“赵老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现在来的客人，不是冲着你的环境来的，也不是冲着你的名气来的。他们是冲着你的味道来的。可问题是，除了少数回头客，根本没人知道你的味道有多好。”
赵建明听得似懂非懂：“那我该怎么做？”
陈辰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
“我说几个方案，你自己斟酌。”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第一，把你的厨房搬出来。”
“什么？”
“每周六晚上，在店门口支个灶台，你亲自掌勺，现场炒菜。炒什么菜都行，关键是要让路过的人看见、闻到。味道是最好的广告，你让整条街都闻到‘老徐川菜’的香味，自然就有人进来。”
赵建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把你们的招牌菜做成单人套餐。中午推出快餐式的‘爆款回锅肉套餐’，三十八块钱一份，汤和米饭免费。很多白领中午吃饭不会走太远，你的价格有优势，味道也过硬，这个品类做起来，中午基本盘就稳了。”
林瑶在旁边拿起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第三，让客人帮你做宣传。”陈辰继续说，“每桌赠送一道菜，条件是客人必须在朋友圈发一张图，配一段话，比如‘城东老徐川菜馆，三十年老师傅的手艺’。这个成本很低，但人传人的效果，比任何广告都好。”
赵建明越听越兴奋：“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陈辰伸出手指，“你的服务质量，必须跟上。我去过很多餐厅，菜好吃但服务差的，最终都死得很惨。你现在的服务员有几个？”
“三个，都是做了两三年的老人了。”
“培训一下，让他们更主动一点。客人进店，送上热毛巾；吃完饭，询问口味建议。这些细节做好了，客人才愿意回来。”
赵建明连连点头，脸上的愁容已经消散了大半。
“陈先生，您这方案收多少钱？”
陈辰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千。第一个月先按我说的做，如果有效果，第二个月再付尾款，也是三千。”
“行！”赵建明握住陈辰的手，“太感谢您了！”
从餐厅出来，林瑶忍不住笑：“你这价格也太良心了，旁边咨询公司动辄三万起。”
“这是个长线生意。”陈辰抬头看着老街的梧桐树，“赵老板在城东开了八年，周围都是老商户，如果他做成了，口口相传，比在电视上打广告都管用。”
“你这脑子转得真快。”林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所以拿到风际科技的资料后，你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陈辰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接下来的两周，陈辰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两个项目里。白天跑老徐川菜馆，晚上对着风际科技的财务数据死磕。林瑶也跟着他一起熬，两人常常凌晨两点还在讨论那家互联网公司的可疑之处。
终于有一天中午，林瑶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陈辰放下手里的文件：“什么？”
“老徐川菜馆，门口排了二十米的队！”
陈辰笑了一下，却没太意外。
他们又去了老徐川菜馆。这次是下午两点，按理说早就过了饭点，但店里还坐了七八桌客人。
赵建明正在门口支着的灶台前颠锅，额头上全是汗。锅里回锅肉的香味飘出去老远，路过的人忍不住回头张望。
“陈先生！”看到陈辰，赵建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您那招真管用！上周末摆了灶台，好多人拍视频发到网上，现在每天中午排起长队，以前的老客也都回来了！”
陈辰往店里看了一圈。林瑶拿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眼睛里闪着光。
从餐厅出来，林瑶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个工作室，是不是该做点更正式的宣传了？”
陈辰正在想别的事，听到这句话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现在全靠客户转介绍，虽然也有单子，但太慢了。”林瑶翻出手机里的通讯录，“我认识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要不要找他们帮忙写篇文章？”
陈辰想了想：“不急，先把手头这两个项目做好。口碑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林瑶撇撇嘴，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
“陈先生您好，我是城南‘香飘源’饺子馆的老板，听说您帮老徐川菜馆做了一套方案……”
陈辰看了一眼林瑶，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方便的话，我过去看看。”陈辰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挂了电话，林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口碑这不就长出来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工作室。
白板上又多了两行新字。
风际科技的数据已经整出了完整的疑点报告，只等最后一天和徐峥谈判。老徐川菜馆的单日营业额涨了三倍，口碑还在继续扩散。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陈辰坐回电脑前，点开邮箱。徐峥发来了一条消息：“过两天，带你去见个人。”
他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这个城市的节奏，好像正在被他带起来。
就像回锅肉的香味，只要够浓，总能把人吸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