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从老徐川菜馆回来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林瑶正蹲在工作室门口逗一只橘猫,见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那位饺子馆的老板怎么说?”
“谈妥了。”陈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揉皱的纸条,“城南老城区那家,‘香飘源’饺子馆,开了十七年,近几年生意被新开的连锁店抢光了。”
林瑶接过纸条,借着头顶的路灯看了一遍:“他想要什么方案?”
“还是老问题——年轻人不进店。”陈辰推开门,顺手打开灯,“但比老徐川菜馆幸运的是,他们家的饺子底子很好,街坊邻居都说味道没变,就是太旧了。”
“那你怎么想的?”
“旧不是问题,问题是旧的没有价值。”陈辰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几个字,“老徐川菜馆能翻红,是因为回锅肉本身就有爆点。饺子馆不一样,饺子这种东西,家家都会做,你得先找到一个让人非来不可的理由。”
林瑶靠在桌边,看着白板上的字:“比如?”
“比如——”陈辰顿了顿,“他们家有一道祖传的酱料配方,十七年没改过。老顾客都说,那味道别处吃不到。”
“这不就是切入点吗?”林瑶眼睛一亮。
“嗯。”陈辰放下笔,“明天我再去看看,把他们的配方故事整理出来,配上一段老匠人包饺子的视频,先往本地的美食号上推一推。”
林瑶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陈辰脸上。
“请问,是陈辰先生吗?”
声音很沉,带着某种久经世事的稳重。
陈辰放下笔:“是我。您是——”
老者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我姓刘,叫刘远山。想请陈先生帮我做一件事。”
林瑶看了一眼陈辰,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边缘露出一截纸的边角。
“刘先生,我们的工作室主要做餐饮品牌策划,如果您是——”陈辰的话还没说完,刘远山摆了摆手。
“我不是来找你做餐饮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情平静但眼底藏着一丝倦意:“我是‘远山建筑’的老板。公司做地产开发的,在本市也算有些年头了。但最近几年,公司内部出了些问题。”
陈辰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儿子三年前接手了公司的日常管理,我逐渐退了下来。”刘远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从去年开始,公司连续丢了三个大项目,损失了将近两个亿。每一次都是细节上的失误——报价提前泄露、投标方案被对手提前得知、连我儿子的行程安排都能被人半路截住。”
“你怀疑公司有内鬼。”陈辰说。
“不是怀疑,是确定。”刘远山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公司的高层架构图,几个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问号。
“我儿子能力不差,但太年轻,沉不住气。他现在被气得想直接报警,但又怕打草惊蛇,反而被对家利用。我想找一个外人来做这件事,找一个对方不在乎、不会引起注意的人。”
刘远山抬头看着陈辰,目光里有一种特别的认真:“陈先生,我调查过你。三个月前你还在送快递,现在你做了一个工作室,帮老徐川菜馆做了一套方案,让他们翻了身。你身上有种东西,是那些高学历的咨询师和侦探都不具备的——你懂普通人怎么想事。”
陈辰笑了:“刘先生,您这评价太高了。”
“不高。”刘远山摇头,“我想请你帮忙查清楚,公司里到底是谁在和外人通气。时间不急,但越早越好。至于报酬——”他拍了拍牛皮纸信封,“这里面是三万块的预付款。查清楚之后,再付十二万。”
三万加十二万,一共十五万。
陈辰看了一眼林瑶,林瑶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满脸写着“接啊”两个字。
“刘先生,”陈辰沉吟了一下,“我不是侦探,也没有查内鬼的经验。您这个活儿,我只能说试试看,不一定能成。”
“试试就行。”刘远山站起身,“我不需要你给出一份完美的调查报告,只要你给我一个方向,告诉我该往哪走。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做。”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信封旁边:“公司地址和我的联系方式都在上面。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就说是我的远房侄子,到城里来找工作的。”
陈辰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远山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几个烫金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刘远山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儿子的助理、公司副总之类的,我谁都不信。”
门关上之后,林瑶一下子跳起来:“十五万!陈辰,你听见没有?十五万!”
“听见了。”陈辰拿起信封掂了掂,又打开了。里面是三叠崭新的钞票,整齐得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你打算怎么查?”林瑶凑过来,“咱们工作室连个门牌都没挂,这就开始干侦探的活了?”
“先把饺子馆的事安排完。”陈辰把信封收好,“明天你约一下那个做美食号的朋友,我先去饺子馆拍素材。”
“你就不好奇?”林瑶盯着他,“这可是大案子,远山建筑在咱们市挺有名的,听说好几个楼盘的承建都是他们在做。”
“好奇。”陈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但这种事急不得。你越急,越容易被人看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老刘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是最合适的人。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工作室的老板,更不会有人想到一个前快递员能把这种事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陈辰去了城南的“香飘源”饺子馆。
店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掉了漆,但玻璃擦得很亮。老板姓周,五十出头,脸上带着一股子从老铺子里养出来的实在劲儿。
陈辰在后厨待了一上午,拍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素材。从和面、调馅、擀皮到包馅,每一步都记录得特别细致。周老板的老伴儿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半辈子和面团打交道,手上的力道精准得像机器。
“我八岁跟着我爸学包饺子。”周老板一边揉面一边说,“我爸说,饺子皮最重要的是中间厚边上薄,这样包出来的饺子不容易破,咬下去口感也好。现在那些连锁店,都是机器压的,皮薄得像纸,一煮就烂。”
陈辰把镜头对准他的手:“周叔,您觉得现在年轻人为什么不爱来您这儿?”
“没那个耐心。”周老板摇了摇头,“又是手机又是电脑的,坐在那里等十五分钟就坐不住了。我们这一锅饺子要现包现煮,急不得。他们宁愿去吃那些速冻的,快是快了,味道差远了。”
陈辰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下午回到工作室,林瑶已经在电脑前等他,屏幕上开着本地美食博主“老饕走街”的聊天框。
“我朋友说可以帮忙推,但他要你先看看效果。他给了两个方案,一个是软文,一个是视频加文案联动推广,价格不一样。”
陈辰看了一眼报价表:“先做软文。花几百块钱试试水,效果好再说。”
“行。”林瑶点点头,“那远山建筑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陈辰说。
天黑以后,他没有急着去远山建筑的总部,而是先开车绕到了公司附近。那是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外墙全是深灰色玻璃,门口立着“远山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牌子,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陈辰把车停在对面马路上,熄了火,透过车窗观察着大楼的动静。
八点刚过,楼里陆续走出来几个人。陈辰拿起手机,假装在看导航,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些人的面孔。
他没有见过远山建筑的人,不知道哪些是高层哪些是普通员工,但他记下了每个人的穿着和步态。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走出来,步伐很快,边走边打电话。陈辰听不清他说什么,但那人的表情在路灯下显得很紧张,眉目紧锁。
陈辰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远房侄子”这个身份,他决定先到公司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陈辰出现在远山建筑写字楼的大厅。他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随意拢了拢,看起来就是个刚从外地到城里来找工作的年轻人。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了一眼他的穿着,语气还算客气:“请问你找谁?”
“我找刘总,刘远山。”陈辰说,“我是他老家的侄子,刚到城里,想在他这儿找个活儿干。”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刘远山还有这么一门亲戚。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李助理,楼下有人找刘总……说是老家来的侄子。”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前台挂了电话:“你坐那边等一下,李助理马上下来。”
陈辰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假装随意地打量着大厅里的陈设。右手边是公司的荣誉墙,挂着一排奖状和照片,都是近几年远山建筑拿下的项目。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淡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看起来干练而警觉。
“你好,我是刘总的助理,姓李。”他伸手和陈辰握了一下,“你说你是刘总的侄子?”
“对,”陈辰笑着说,“我爷和刘总是堂兄弟,我叫刘思远。刚从老家那边过来,想在城里闯一闯。听说我叔在这儿开公司,就厚着脸皮来找他了。”
李助理的目光在陈辰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最后他还是点了头:“刘总在办公室,我带你上去。”
电梯里,李助理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看向电梯门上方的数字。陈辰从余光里注意到,这个人的手一直插在裤兜里,身体朝向左前方,和他保持着半个人的距离。
这种姿态,不像是迎接亲戚的助理,倒像是在防备什么。
陈辰心里暗暗记下了。
到了十二楼,李助理带他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他敲了敲门:“刘总,您侄子到了。”
“进来。”
门开了,刘远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他看到陈辰进来,微微点头,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一个长辈见了晚辈该有的淡然。
“来了?”
“叔。”陈辰叫了一声,语气自然得像真的一样。
李助理站在门口没走,刘远山抬眼看了他一眼:“老李,你先去忙吧,我和我侄子说几句话。”
李助理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刘远山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他放下笔,压低声音说:“怎么样,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吗?”
陈辰走近两步,同样压低声音:“你那个助理,防备心太重了。我刚才在楼下,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远房亲戚,倒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刘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老李跟了我八年了,你觉得他——”
“我不敢下定论。”陈辰打断他,“但我建议你从今天开始,别让他碰任何和商业机密有关的东西。”
刘远山沉默了几秒,缓缓靠回椅背上:“你真的有把握?”
“没有。”陈辰实话实说,“但有一点我敢肯定——你公司里那个内鬼,一定是个做事非常小心的人。小心到连你儿子的行程安排都能提前拿到,说明他就在你儿子身边。”
“那我该怎么办?”
“要我查,你就得给我一份名单。”陈辰说,“你儿子身边所有的人——助理、秘书、司机、安保,一个都不能少。”
刘远山沉默了很久,最终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陈辰面前。
上面列着八个人的名字和基本信息。
陈辰快速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名字上。
李铭——行政助理。跟了刘远山八年。
刘远山看见了陈辰的眼神:“老李这人,做事很稳,话不多,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老婆,半年前刚刚辞了职,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在城东买了一套三百万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