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陈辰把三轮车停在楼下,顾不上吃午饭,先拿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盛夏的太阳毒辣,他的胳膊晒得通红,脖子上也起了痱子,刺挠得难受。他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那股奇怪的眩晕感已经消失,但那句“林淮”的名字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挥之不去。还有那个电话里低沉的声音,“别送出去,别告诉任何人。”陈辰把杯子搁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忽然又响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拿起来一看,是快递站主管打来的电话。
“喂,主管。”
“陈辰啊,下午的单子你看着点,有个客户投诉了,说上午的件送晚了。”
“哪一单?”
“翡翠湖小区,19栋302,姓王的那个女的。”
陈辰皱了下眉:“那单我上午十一点二十就送到了,当面签收的,怎么可能投诉?”
“她说你没打电话,直接把快递放门口了。”
“放屁。”陈辰蹭地站起来,“我亲自送上楼的,她还跟我确认了箱子没摔过,怎么可能没打电话?我可以查通话记录,十一点十八分有一个呼出去的,通话时长三十七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主管的声音变得含糊起来:“行行行,我再问问她。你下午踏实干活,别让人抓把柄。”
挂断电话,陈辰心里憋着一股气。他在这个快递站干了快两年,从没丢过件,也从没被人投诉过服务态度。但那个姓王的女人,他记得很清楚,收件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里还说了声“谢谢”。怎么会转头就投诉?
他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女人的脸,紧接着,一团模糊的颜色在他眼前晃动。那颜色是淡黄色的,带着微弱的橙色调,像是秋天被稀释过的晚霞。混乱、模糊、捉摸不定。
“这是什么……”陈辰喃喃道,猛地睁开眼睛。
那团颜色又消失了,只剩下白花花的天花板和日光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很普通,指纹清晰,指节分明,什么颜色都没有。他甩了甩手,又抬头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桌子、椅子、墙上的海报,全是正常的颜色,没有一丝异常。
难道是刚才太累了,出现幻觉?
陈辰站起身,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眼神疲惫而困惑。他试着集中注意力,想再看到什么颜色,可什么也没有。
“算了。”他甩甩手上的水,决定先吃点东西。
冰箱里只剩下一盒过期了三天的牛奶和半个发硬的馒头。陈辰拿出来闻了闻,最终还是扔进了垃圾桶。他换上件干爽的T恤,拿了钱包和手机,准备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点吃的。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都没有。他划到通话记录页面,翻了翻——上午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陌生的号码。那个“林淮”的名字,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陈辰的心沉了沉。
难道真是在做梦?
不对,如果是做梦,那快递箱是怎么回事?那箱子上的字他看得清清楚楚,“贵重物品”四个字写的端端正正,绝对不是臆想出来的。而且,那箱子的手感很特别,比普通的快递箱要重,边缘不是胶带封口,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高密度材料,摸上去像塑料又像金属。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陈辰收起手机,走出单元门。
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不大,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陈辰常来这儿买水买烟,跟老赵也算熟人。他走进店里的时候,老赵正低头玩手机,听到门铃响才抬头,冲他笑了笑:“哟,小陈,今天下班早?”
“还没下班,下午还得继续跑。”陈辰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冰红茶和一盒泡面,“老板,你这儿有榨菜吗?”
“有,货架第三层。”老赵指了指后面。
陈辰转身往货架走去,余光瞥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件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正低着头翻看货架底层的东西。那姿势有点怪,不像是在认真挑选商品,倒像是在遮掩什么。
陈辰没多想,拿了榨菜,又顺带挑了两根火腿肠,准备去结账。
就在这时,他心口忽然一阵异样。
紧接着,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味道像是金属,又像是暴雨前空气里噼啪作响的静电,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陈辰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在灰衣青年身上。
一瞬间,他看见了。
那青年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晕,像雾一样缭绕。而那些暗灰色中,又渗出几缕深黑色的丝线,像是墨汁滴进水里,缓慢地、无声地扩散。
那是恶意。浓浓的、赤裸裸的恶意。
陈辰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能看见。他能感觉到。那种情绪不是颜色,更像是一种被具象化的气味、声波、磁场。他不靠耳朵去听,不靠眼睛去看,就那样直接地、毫无遮挡地“感受”到了。
灰衣青年似乎察觉到了陈辰的目光,微微抬了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年轻但略显慌张的眼睛。他和陈辰对视了一秒,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货架上的东西。
陈辰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出汗,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看见那团灰色的光晕变得浓烈了几分,深黑色的丝线在向外蔓延,像是一种危险在扩大的信号。
“小陈,买好了没?”老赵在柜台那边喊了一句。
“快了。”陈辰应了一声,拿起榨菜和火腿肠,慢慢走向收银台。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那个灰衣青年。
灰衣青年似乎松了口气,把手从怀里的位置抽出来——陈辰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是怀里藏了什么东西。
就在灰衣青年站起身,准备若无其事地离开货架时,陈辰看见了。
那青年手里捏着一个扁平的铁盒子,盒子上面印着红塔山的字样。但那不是普通的烟盒,它已经有点变形了,像是被人用力捏过,而且,盒子的缝隙里塞着一叠钞票。
偷钱。
陈辰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念头。老赵的收银台边上摆着一个小铁盒,专门放零钱和找零的备用金,经常有人拿了钱就走,老赵也不怎么在意。但那一叠钞票显然是刚从里面抽出来的,至少有两三百块,不是零钱。
“老赵,”陈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那个铁盒子里今天是不是放了不少现金?”
老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收银台边上那个敞开的铁盒,脸色瞬间变了。他伸手一翻,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卧槽!”老赵猛地站起来,目光凶狠地扫向灰衣青年,“你他妈——”
话音未落,灰衣青年已经撒腿就往外跑。
陈辰的反应比他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追了一步,脚步交错之间,身体往前一窜,右手准确无误地攥住了灰衣青年的卫衣帽子。那名青年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里的铁盒啪地掉在地上,钞票散落一地。
“你放开我!”灰衣青年挣扎着,回头就要往陈辰脸上挥拳。
陈辰往后一仰躲过那一拳,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臂,用力一扭,把对方按在了冰柜盖上。灰衣青年的脸贴着冰柜门,冷得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的力气明显小了很多。
老赵已经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一把揪住青年的后衣领,把他从陈辰手里接过来,拖到墙边按住。老赵虽然年纪大了,但常年搬货的力气不小,三两下就把人制服了。
“报警,还是送派出所?”陈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弯腰把地上的钞票捡起来,一张一张整理好,递还给老赵。
老赵接过钱,数了数,松了口气:“两百三十块,一分没少。谢了兄弟。”他狠狠瞪了那青年一眼,“妈的,这两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店里的零钱老少,原来是你小子!”
灰衣青年低着头,不吭声,帽子已经滑落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带着青涩的稚气,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服气的狠劲。
陈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感到那股情绪的波动。只是这一次,那团灰色变得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不甘和羞愧的暗红色。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狼狈又难堪。
“算了,让他走吧。”陈辰忽然说道。
老赵一愣:“走?他都偷到我头上了,怎么能——”
“他也没来得及把钱带走。”陈辰指指地上的钞票,“全都在,一分没少。你就算报了警,警察也就是批评教育一顿放人。不如给他个机会。”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灰衣青年脸上,“下次要是再被抓到,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灰衣青年抬起头,看了陈辰一眼,目光复杂。那团暗红色忽然变得更深了,几乎成了深褐色,像是一种被压抑的、无处释放的屈辱。
陈辰没有再看他,转身拿起自己买的东西,往收银台走去。
老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冲那青年吼了一句:“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灰衣青年低着头,快步走出便利店,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陈辰扫码付了钱,拿起塑料袋准备离开。老赵叫住他:“等等,小陈。那泡面的钱我退给你,就当谢礼了。”
“别,一码归一码。”陈辰摆摆手,“你做生意也不容易。”
“哎,你这人真是……”老赵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递过来,“这个拿着,别推。要是不收,以后我可不好意思让你再来买东西了。”
陈辰笑了笑,接过那包烟:“成,那谢了。”
他走出便利店,拎着塑料袋站在单元门口。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快速回放,他闭了闭眼,试图再次感受那种感觉,却什么都没察觉到。
那团灰色的光晕消失了,那股金属和静电混杂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但陈辰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能看见情绪的颜色,能感觉到它们的强度和指向。那种能力,切实存在。
他回想起那个棕色的快递箱,想起那个电话,想起“林淮”这个名字。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事实——他的生活从今天上午开始,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才刚刚开始。
陈辰抬起头,看着头顶炽热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电话又响了。是快递站主管打来的。
“陈辰,下午三点有个大件要送到盛华大厦,就在市中心那边,你跑一趟。”
“好。”
挂断电话,陈辰深吸一口气,把塑料袋塞进裤兜,走上三轮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小区里响起,他戴上手套,挂挡,加速,三轮车驶向市中心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驶出小区的同一时间,便利店对面的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窗半摇下来,露出一双戴着墨镜的眼睛,目送着他的三轮车远去。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情绪感应型。”后座上的男人低声自语,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个档案页面,“编号019,陈辰。初始觉醒阶段,能力不稳定,但已经展现出基础干扰和感应能力。”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陈辰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