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那天早上，陈辰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
他站在出租屋那面裂了角的镜子前，反复调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这是三年前毕业找工作时候买的，领口已经起了毛边，但熨一熨还能撑场面。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镜子里那张脸却不怎么配合。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
三天前那场诡异的能力觉醒，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他记得那个便利店收银员恐惧的情绪，记得那团灰色的光晕在空气中扭曲的形状，记得那个叫林淮的人打来的电话——那些画面像卡碟一样反复回放，让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
但今天他得去面试。
现在不是研究那是什么能力的时候。被快递站辞退之后，他手头只剩不到两千块钱，房租还欠了两个月。他需要一份工作，而这家叫“云创科技”的公司开出的薪资待遇，比快递站强了不知多少倍。
陈辰深吸一口气，把简历塞进帆布包，推门而出。
云创科技的办公地点在城南新开发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二层。陈辰到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面试的？”
“对，约的九点。”
“往里走，左转第二个门，HR办公室。”姑娘说完又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
陈辰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顶浮现出一小团暗灰色的光晕，带着倦怠的味道。又是那种感觉。自从三天前觉醒之后，他现在看任何人都能看到情绪的颜色，就像多了一层视觉图层，关不掉也躲不开。
他走到HR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让我招个运营专员，结果给我发来一堆应届生简历，连个像样的实习经历都没有？”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李姐，你要求太高了，现在这行情，能找到有三年经验的就不错了。”另一个声音劝道。
“三年经验？我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不是来学习的。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林总那边施压，产品部那边催命，我一个人扛着招聘指标……”
陈辰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桌上摆着名牌：李映雪，人力资源主管。
“陈辰？”
“是。”
李映雪接过简历翻了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陈辰看到了——她头顶那团灰色光晕里多了一丝红色，那是烦躁和不满交织的颜色。
“我没记错的话，你在简历上写的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简历上，“快递员？之前是快递站的分拣员，还干过半年的门店销售？”
“是。”
“你应聘的是运营专员岗位，你觉得你的经历跟这个岗位有什么匹配度？”李映雪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陈辰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卡在喉咙里。他确实没有相关的经验，投这个岗位只是因为在招聘网站上看到薪资高，而且门槛写着“不限经验”。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回答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那不是什么幻觉，而是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情绪感知——他看见李映雪头顶那团灰色光晕在快速变化，从灰色变成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分裂出几道细细的金色丝线。
那些丝线指向的方向，不是他，而是她身后的电脑屏幕。
陈辰的眼神下意识地往那边扫了一眼。屏幕上是半开的微信聊天窗口，备注写着“林总”，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表格的缩略图，标题隐约能辨认：Q3运营数据。
李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挡住他的视线。
“你看什么？”
“不好意思，走神了。”陈辰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异样感，“我是说，我虽然没有直接相关的经验，但我对互联网运营有自己的理解。”
“哦？”李映雪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什么理解？”
陈辰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这种能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那几道金色丝线指向的方向，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他决定赌一把。
“如果我猜得没错，贵公司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流量转化率太低。”
李映雪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陈辰发现那几道金色丝线突然崩裂，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烟花一样绽放开来。而李映雪头顶的灰色光晕里，也猛地迸出一团刺眼的亮色——那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咳了一声，“说说你的依据。”
陈辰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他不能露怯。他努力回忆着刚才在电脑屏幕上瞥见的那半张表格，那上面有几个数字，他只在扫过的瞬间捕捉到几个数据点，但结合他之前送快递时跟各种公司打交道积累的经验，他决定赌一赌。
“我在送快递的时候，接触过不少电商公司。”陈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底气，“大部分公司的运营逻辑是重流量轻转化，砸钱买曝光，但用户进来了留不住，留存率低，复购率就更不用说了。我注意到贵公司最近在做活动推广，但如果没有配套的私域运营策略，活动引流来的用户大概率会变成一次性流量。”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在打鼓。那些关于“私域运营”的词，是他之前送货时听一家公司的运营人员跟同事抱怨时记下的，具体什么意思他并不完全懂，但此刻说出来，似乎产生了效果。
李映雪低下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表情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你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她的语气里带着试探。
“做过一些。”陈辰硬着头皮说。
李映雪又翻了一遍他的简历，这次看得更仔细。窗外有风声，也有空调嗡嗡的低鸣。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行，你回去等通知吧。”李映雪合上简历，“我们这边还有几个人要面试，两天之内给你答复。”
陈辰知道这是面试的标准结束语，大部分时候意味着婉拒。但他注意到，李映雪头顶那团光晕的颜色已经变了——灰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浅黄色，那是感兴趣的颜色。
他心里有了底。
“好的，谢谢李主管。”陈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李主管，我有一个冒昧的建议，不知道能不能说。”
“你说。”
“我觉得贵公司目前运营的问题，可能不只是策略的问题。”陈辰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刚才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你们几个部门之间配合不太顺畅，信息传递的链条断了。如果能把各部门的数据打通，让运营团队能看到实时反馈，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这话是他临时编的，纯粹凭的是送快递时候观察到的一个现象——大部分公司内部沟通效率都不高。
但李映雪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她摘下眼镜，仔细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回去等消息吧。”
陈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缓了口气，正准备往电梯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辰？”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是？”
“我叫林湛，云创科技的运营总监。”男人笑了笑，走过来伸出手，“刚才我在旁边办公室开电话会，门没关严，听到你在里面跟HR说话。”
陈辰心里咯噔一下，跟对方握了握手，脸上保持着镇定：“林总您好。”
“不用紧张。”林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得不错，公司现在的确存在数据打通的问题，而且比你说得还严重。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陈辰报了大学的名字，一个普通的二本院校。
林湛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年轻人敢想敢说，是个好苗子。不过运营这行光靠嘴不行，得落地。这样，你把刚才说的那些整理成方案，明天之内发到我邮箱，我看完再说。”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辰。
陈辰接过来，名片上印着：云创科技运营总监林湛，下面是电话号码和邮箱。
“没有相关经验不要紧，重要的是要有思路。”林湛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我看你思路挺清晰的，不像个新人。”
陈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来一句：“谢谢林总，我明天一定把方案发过来。”
“行，那我等你。”林湛挥了挥手，转身回了办公室。
陈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的是，林湛走进办公室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陈辰走出写字楼的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哥，你说的那个人，今天来面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感觉怎么样？”
“底子不错，有点急智，但也看得出来确实没经验。”林湛靠在窗边，“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有点特别……说不上来，就是有种直觉，这人身上有东西。”
“那就留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我跟他通过电话，他比你想的要敏锐。让他从基础做起，看看他的进步速度。”
“行。”林湛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窗外，陈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招聘系统的后台，把陈辰的简历从“待定”拖进了“录用”文件夹。
而此刻，陈辰正站在写字楼下面的公交站台，攥着那张名片，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名片上的字。
“云创科技运营总监，林湛。”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电话，那个自称林淮的人。都姓林，会不会有关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不管怎么样，这份工作他必须拿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决定今天不回去了，直接找个网吧，把方案写出来。
那天下午，陈辰在网吧待了六个小时，查资料，写方案，反复修改。他不懂什么专业的框架和逻辑，但他用自己做过快递员的经验，把运营类比成送货——用户是收件人，内容是包裹，数据是快递单号，只有每个环节都对齐了，才能把货送到位。
这个比喻可能不太专业，但他觉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观的表达。
第二天一早，他把方案发到了林湛的邮箱。
当天下午，他收到了录用通知。
李映雪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语气带着一丝意外：“你那个方案林总看了，说思路不错，虽然执行细节上还有点糙，但可以慢慢培养。你周一能入职吗？”
“能。”陈辰几乎是脱口而出。
“行，那周一早上九点，带身份证和银行卡过来办入职。”
挂了电话，陈辰站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松了一些。
他不知道这份工作会带给他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会如何发展。但至少现在，他有一个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
远处的写字楼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像是无数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陈辰先生，恭喜你。”
那个声音有点耳熟，低沉，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陈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林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