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睁开眼睛的瞬间,入目的是一片灰白色。
天空是灰白的,脚下的石板是灰白的,连远处那些依山而建的楼阁殿堂,都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冷白。
她愣了足足三秒。
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整本百科全书,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疯狂涌入——灵渊大陆,四域八荒,情绪修炼体系,以及一句让她瞬间清醒的话。
“林浅,你体内情绪感知力为零,按照宗门规定,三日后将你除名,遣送回凡人界。”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月白色长袍,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与轻视。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年轻弟子,看向林浅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有瑕疵的货物。
林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材,粗布麻衣,手背上还带着几道没愈合的伤痕。
她穿越了。
而且是穿到了一个被全宗门嫌弃的废柴身上。
“林浅,你可有话说?”中年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林浅抬起头,脑海里迅速翻找着原主的记忆。眼前的男人是清风宗外门执事,姓沈,人称沈执事。清风宗是北域一个小宗门,靠吸收天地间游离的情感之力修炼,门下弟子三百余人,在灵渊大陆算是末流中的末流。
但即便如此,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灵渊大陆的人依靠情感修炼。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爱慕、憎恨——每一种情绪都能转化为修炼所需的“情力”。情绪越充沛浓烈,修炼速度越快。资质上佳者,能从世间万物中汲取情感之力,或观沧海而悲,或见花开而喜,将瞬间的情绪波动转化为修为。
而林浅穿越的这具身体,原主恰好是个情感感知迟钝的异类。
别人看朝阳能感受到蓬勃生机,她只觉得刺眼。别人听琴音能生出万千情绪,她只觉得吵闹。测试结果显示,她的情绪感知力近乎为零,被称为“情感缺陷者”,在清风宗待了三年,修为依旧停留在最初级的“感情境”第一重,连最低阶的情术都施展不出来。
整个宗门都把她当成笑话。
“我没话说。”林浅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沈执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被欺负了只会哭的小丫头今天会这么淡定。他皱了皱眉:“你知道被逐出宗门意味着什么吗?你这种没有修炼资质的凡人,在灵渊大陆活不过三个月。”
林浅笑了笑:“那也比在这里被人当出气筒强。”
话音落下,人群中有几个弟子脸色微变。
沈执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三天时间,收拾东西走吧。”
他走后,那些围观的弟子一哄而散,只剩三个女弟子留在原地,为首的是个叫柳惜霜的姑娘,瓜子脸,丹凤眼,一身青色纱裙在灰白的光线下倒显出几分姿色。她是外门弟子中天赋最好的,情力已经修炼到感情境第三重,平日里没少欺负林浅。
“林浅,你是不是傻?”柳惜霜走近两步,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被赶出宗门了还笑,该不会是被刺激傻了吧?”
林浅抬眼看向她。
这一看,她愣住了。
她看到了柳惜霜身体周围弥漫着一层极淡的水蓝色光晕,像是雾气,又像是涟漪,正随着柳惜霜的情绪波动轻轻颤动。那光晕的颜色和质感她居然能清晰感知——是嫉妒,掺杂着几分幸灾乐祸和若有若无的快意。
什么情况?
林浅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层光晕的瞬间,一股奇妙的感觉涌入体内。那感觉就像在烈日下晒了三天三夜突然喝到一口冰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在欢呼。她能感觉到那股水蓝色的光芒顺着指尖流入经脉,在体内游走一圈后,竟然在她丹田位置凝聚成了一小团温热的气流。
这是……情力?
她能吸收别人的情绪?
林浅心跳骤然加速。她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和狂喜,面上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你干什么?”柳惜霜被她刚才那个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半步。
“没什么。”林浅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柳师姐,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我会记住的。”
她特意加重了“照顾”两个字,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柳惜霜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地心虚,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神经病,被赶出宗门还这么横,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林浅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然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能吸收别人的情绪。
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人人都靠修炼获取情感力量的世界,她可以直接从别人身上掠夺现成的情绪,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别人辛辛苦苦打坐冥想才能积攒一丝情力,她只需要碰触一下就能得到。
这简直就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突然发现自己坐在了满汉全席上。
林浅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住的杂役房走去。
她需要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她这个“吞噬情绪”的能力究竟有多强大。
杂役房在清风宗最偏僻的角落,一间破旧的小木屋,屋顶还漏着风。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和一个落满灰尘的包袱。
林浅关上门的瞬间,房间里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角落里蜷缩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警惕地盯着她。
“你是谁?”林浅问。
“我在你床上睡过觉,想跟你说声谢谢。”小男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是林浅对不对?我听他们说你被赶出宗门了。”
林浅仔细打量他,发现这孩子身上穿着比她还破的衣服,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瞳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丝异常明亮的光。
“你呢?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来偷东西的。”小男孩坦率得让人意外,“我饿了好几天了,听说清风宗的厨房有吃的,就想来碰碰运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林浅又看到了那种奇异的光晕。小男孩身体周围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不是水蓝色,不是正常的情绪颜色——而是像被污染过一样,带着一种晦暗的质感。
林浅试探性地伸出手,虚虚悬在那层灰雾上方,没有直接触碰。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股情绪——绝望。
刻入骨髓的绝望。
那种情绪像冰冷的毒蛇,肆意缠绕,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她甚至能“看到”这绝望的来源:这个小男孩亲眼目睹了家人被杀,自己在荒郊野岭流浪了半个月,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没有人愿意帮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林浅收回了手。
“你在这里等着。”她说,“我去给你找吃的。”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你不怕我是骗子?”
“你才八岁,能骗我什么?”林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你以后就叫阿念吧,念头的念。”林浅说完就出了门。
她凭着原主的记忆摸到厨房,趁着厨娘打盹的功夫,偷偷拿了两个窝头和一碟咸菜。这在清风宗属于大忌,被抓住免不了一顿毒打,但林浅不在乎,反正三天后她就要被赶走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回到杂役房,阿念还蹲在角落里,看到她真的带吃的回来,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别哭,吃吧。”林浅把窝头递给他。
阿念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林浅倒了杯凉水递给他,他咕咚咕咚喝下去,才总算缓过气来。
“姐姐,你是好人。”阿念说,嘴里的窝头还没咽完,说话含含糊糊的。
林浅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好人,她只是刚刚穿越过来,情感上还无法对这个世界的冷漠视而不见。而且,她隐约觉得阿念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绝望气质,或许和自己的能力有某种关联。
“姐姐,你会离开这里吗?”阿念问。
“嗯,三天后就走。”
“那我能跟你一起走吗?”阿念眼里满是期待,“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可以给你打水、捡柴、洗衣裳……”
林浅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阿念,他们为什么不要你?其他的宗门愿意收你吗?”
阿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以前在玄天宗的外门待过,他们说我的心是黑的,不能修炼情力。”
“心是黑的?”
“嗯,他们说我是个怪物,感受不到别人的痛苦,也感受不到自己的痛苦。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他们就说我无情无义,是修炼情绪功法的大忌,就把我赶出来了。”
林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感受不到情绪,跟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倒是同病相怜。但她不一样,她是穿越来的,原主的情感迟钝是天生的,而她却意外获得了吞噬别人情绪的能力。
“阿念,你伸手给我。”
阿念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手。
林浅握住他满是泥垢的小手,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沉入丹田那团温热的气流中。她尝试操控那团气流,让它沿着经脉流向手臂,流向指尖——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共鸣。
阿念体内的灰色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开始朝她掌心汇聚,速度越来越快。那些灰雾涌入她体内,冰冷刺骨,带着绝望的痛苦,但她没有退缩,而是用自己刚刚获得的那点微弱的情力包裹住这些灰雾,一点点将它们炼化、吸收。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林浅就感到丹田里那团气流扩大了整整一圈,比刚才吸收柳惜霜的嫉妒情绪时获得的提升还要大。
她睁开眼睛,发现阿念正呆呆地看着她。
“姐姐,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帮你把心里的垃圾清理了一下。”林浅松开手,笑着摸摸他的头,“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念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感觉……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那就好。”
林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世界的人靠情绪修炼,而她却能吞噬情绪为己用。哪怕成为众矢之的,哪怕被整个天下视为异类——那又如何?
一个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清冽如冰泉撞玉,带着几分审视和戒备:“你是谁?”
林浅回头,正对上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姿颀长,一袭墨色长袍与这灰白天地格格不入。他容貌极为出众,眉眼却冷得像覆了一层霜,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看向林浅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浅心脏猛地一跳。
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一层都没有。
他甚至比阿念还要“空”,像一具被掏空灵魂的躯壳,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林浅眯起眼睛,正准备怼回去,脑海中忽然闪过原主的记忆,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人她认识。
清风宗宗主之子,整个北域都声名赫赫的天才,据说已经触摸到了“无情道”门槛的——萧寒。
而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