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林浅站在城墙一角,冷眼看着城下那队黑骑。壮汉的怒吼在她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与泪。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和白天那些昏迷的年轻人有关。那股涌向城主府的愤怒像煮沸的水,翻滚着、咆哮着,几乎要冲破夜空的屏障。
“兄弟,冷静。”城墙上终于有守卫探出头来,声音发虚,“什么情况?你是什么人?”
“我叫铁山,玄铁城城主。”壮汉翻身下马,拍着胸口,震得盔甲铿铿响,“我儿子五日前在城外被人劫走,今天在灵渊城门口发现了他!”他指着地上抽搐的年轻人,“他被人抽干了神魂之力,连情绪都被剥离得一丝不剩!你们灵渊城,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守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应。林浅从城墙暗处走出,轻声道:“带他进城。”
守卫一愣,回头看见林浅,显然认出了她。白天她的出手已经让不少守卫记住了这张脸。“这位姑娘,这……不合规矩吧?这么晚了,而且——”
“我是北域来的,与你们城主有几分交情。”林浅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语气却平静得让人不敢质疑,“铁城主带的人已经够多了,他只想要个说法。你们若拦着,真闹起来,谁都不好过。”
几个守卫对视一眼,终于点了头。铁山抬头看了林浅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翻身抱起地上昏迷的儿子,大步跨进城门。
林浅跟在后面,眼神轻扫过那些捆在马上的年轻人。他们的面容都苍白如纸,眉眼间透着一股死气。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和林浅白天从那个守卫身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她心头一沉,加快了脚步。
铁山被引到驿馆的一间偏厅。他将儿子放在榻上,笨拙地替他盖好被子,动作里全是带着铁锈味的温柔。林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我是来帮忙的。”她开门见山,“你儿子的事,还有那些年轻人,可能是同一个势力干的。”
铁山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他坐回椅子上,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你一个姑娘家,凭什么管这事?”
“因为我也被盯上了。”林浅平静地说,“昨天白天,有人想暗算我,结果被我的傀儡挡下了。那些人用的是什么手段,我大概能猜出几分。”
铁山的眼神变了。“你能看穿那股力量?”
“我可以感觉到。”林浅走到榻边,伸出食指,指尖点在年轻人的眉心。她的神魂之力顺着指尖探入,很快就触碰到了对方识海的边缘。那里一片死寂,就像是一个被掠夺一空的废墟,连情绪的残渣都找不到。
果然。林浅心里一片澄明。那股黑暗情绪的力量,直接吞噬了对方的情感本源,将他变成了一个空壳。不同的是,这年轻人的神魂尚存,只是被强行剥离了情绪,还能慢慢恢复——前提是有足够的时间和高阶的灵药。
“有救。”林浅收回手指,“但他的神魂受损严重,至少需要三个月的静养,还要配合高阶回神丹。”
铁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儿……还有救?”
“我不会说假话。”林浅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这是北域神医阁的信物,你拿这个去北域,凭它可以换取三枚上等回神丹。”
铁山双手接过玉佩,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姑娘救命之恩,铁山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玄铁城上下必当全力相助!”
林浅扶起他,目光沉静:“铁城主不必谢我。我只是觉得,那些人太过嚣张了。既然动到了我头上,我就没打算善罢甘休。”
铁山眼底燃起火光:“姑娘,你打算怎么做?”
“先查出那些人的来历。”林浅看向窗外,“他们能无声无息地掳走这么多人,在灵渊城里必然有内应。我需要一个熟悉这里的人。”
铁山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一个人。城南有个叫夜珩的年轻人,是灵渊城里赫赫有名的情报贩子。以前我和他打过交道,他这人虽冷了点,但消息灵通,也讲信用。你可以去找他。”
“夜珩?”林浅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对,他住在城南的老槐树巷里,门前有棵枯死的黑槐树,很好找。”铁山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林浅,“这是我的信物,他看到这个,自然会信你。”
林浅接过令牌,点了点头。她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医治的细节,便转身离开了偏厅。
夜色更浓了。林浅沿着街道往城南走,脑子里不断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来灵渊城本来只是为了寻找穿越的线索,没想到卷入了这么大的漩涡。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手段狠辣,布局周密,绝不像是一群散兵游勇能做得出来的。
城南的巷子很深,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林浅走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在巷子尽头看到铁山说的那棵枯死的黑槐树。树身歪歪扭扭地斜靠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上,门环是一只铜制的狼头,叼着一只生锈的铁环。
她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人隔着门问:“谁?”
“找夜珩。”林浅拿出铁山的令牌,“玄铁城铁城主让我来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完全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他穿着灰色的长衫,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在林浅身上扫了一遍,才道:“铁山的人?”
“算是。”林浅把令牌递给他,“他在灵渊城里出了事,让我来找你帮忙查些东西。”
夜珩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铁城主倒是会挑时机。进来吧。”
林浅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墙角种着一丛竹子,月光透过竹叶筛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夜珩带着她穿过回廊,进了一间书房。书房里堆满了各种卷宗和书信,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正旺。
夜珩坐到案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吧,什么事?”
林浅坐下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打量了他几眼。夜珩的眉眼深邃,虽有几分文人气质,眼底却透着精明的锋芒。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铁城主的儿子被人掳走,抽干了情绪之力。”林浅开门见山,“同样的手法,我在灵渊城也遇到了。那些人的黑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夜珩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停住了。“你是说,那些专门剥取情绪的势力,已经在灵渊城动了手?”
“没错。”林浅将白天遇到袭击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又提到了静心琉璃捕捉到的愤怒浪潮。
夜珩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浅,声音低沉:“我师父三年前,也是因为这个死的。”
林浅愣住了。
“三年前,我师父在城外发现了一个秘密据点,里面关押着上百个被抽干情绪的普通人。”夜珩的声音很平,却像压着千钧重物,“他追查了半年,摸到了背后一部分势力,结果被人灭了口。我赶到时,他只剩一口气,只留下了一句话。”夜珩转过头,目光如刀,“他说,‘是灵渊城里的人干的’。”
林浅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查,一直在等。”夜珩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浅,“直到今天,铁山的人和你一起出现了。这说明,那股势力已经不只是躲在暗处,而是开始在明面上动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浅,我需要你帮我。”
林浅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脑海里飞速转动着,把所有信息串到一起:那些被抽空情绪的年轻人,那个涌向城主府的愤怒,铁山儿子的遭遇,还有夜珩师父的死……这一切,全部指向一个方向。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林浅问。
“你有感知情绪的能力。”夜珩的目光深邃如井,“我可以提供线索、人脉和资源,但我的神魂不够强大,无法深入探查那些高阶禁制和结界。你不一样,你能直接‘看到’那些情绪的力量。只要你能帮我查到杀死师父的凶手,灵渊城里的一切,我都可以为你安排。”
林浅沉默了良久。她不是没有顾虑。夜珩这个人,她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冷静、克制,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这样的人,可以合作,但不能完全信任。
但她确实需要一个熟悉灵渊城的合作伙伴。
“成交。”林浅伸出手,“我帮你查你师父的死因,你帮我摆平那些黑暗势力。互不亏欠。”
夜珩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凉意,指尖却有些发烫。“合作愉快。”
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光里相撞,像两把悄然出鞘的刀。
林浅问:“你有什么线索?”
夜珩从案中抽出一封泛黄的信,展开放在她面前。“这是我师父遇害前三天收到的密信。信上提到了一个地方——‘地火窟’。我查遍灵渊城周边的地图,都没有这个名字。直到半年前,才从一个老矿工嘴里打听到,灵渊城地下三百丈深处,曾经有一条废弃的熔岩矿道,叫做地火窟。”
“那地方现在能进入吗?”
“入口被一种古怪的阵法封锁了,我试了三次都进不去。”夜珩的目光沉下来,“但我直觉,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面。”
林浅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明天一早,你带我去看看。”
夜珩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林浅:“这是地火窟的地形图,我花了大半年绘制的,你收着。明天辰时,我在老槐树巷口等你。”
林浅接过地图,小心地收好。她又问了夜珩几个关于灵渊城局势的细节,才起身告辞。
走出院子时,月光洒满青石巷,夜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林浅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眼底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夜珩。灵渊城。地火窟。
她隐隐感觉到,这个看似冰冷的情报贩子,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那座废弃的矿道更深。而她,正在一步步踏入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预估的漩涡。
身后,夜珩书房里的灯灭了。一个暗影从墙角闪出,无声地落在夜珩面前,低声道:“少主,查清楚了,她在北域的确有不小的势力。铁山给她的令牌,是最高的玄铁令。”
夜珩靠在椅背上,指尖捻着一枚夜明珠,眸光在幽暗里闪烁不定。“有意思。”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您真正的身份?”暗影问。
“时候未到。”夜珩将夜明珠合在掌心,“她警觉性很强,也更看重对等的关系。现在告诉她真相,只会让她产生防备。”他顿了顿,声音低若耳语,“先让她自己去地火窟看看,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自然会替我说服她。”
暗影低头退下,书房再次陷入沉寂。
夜珩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枯死的黑槐树,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林浅,灵渊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而你,是我等了三年,唯一有可能和我一起走到终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