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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情丝入骨

情绪主宰 · 墨染霜 · 4651字

辰时的灵渊城刚醒,晨雾还没散尽,老槐树巷口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夜的露水挂在青苔上,折射着稀薄的天光。

夜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袖口用皮绳束紧,腰间的短刀换成了更长的横刀,整个人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些武将的凌厉。背着一个鼓鼓的鹿皮背包,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看到林浅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认真。

林浅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的装束,挑了下眉:“你这一身,跟要去打仗似的。”

“地火窟第三层往下,盘踞着几种靠情绪波动作食的异兽。”夜珩声音平淡,“你主修情感,我不带东西,到时候还得你腾出手来救我,太丢人。”

林浅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冷是冷,但冷得还挺有道理。

两人沿着城西的旧石板路一路朝外走,路上行人稀疏,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晨光里穿出来,看到夜珩都会微微低头,让到一边。林浅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记了一笔,但面上不动声色。

出了城门,往西北方向走了约莫三里地,眼前的地貌骤然变化——原本平坦的荒原开始出现大片的龟裂,裂痕宽处能塞下一个拳头,窄处像蛛网一样密布,地缝里不断往外冒着浅白色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远处,一座死火山般的低矮山丘矗立在晨雾中,山体表面有一个巨大的塌陷,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生生撕开的豁口。豁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层层叠叠往下延伸,隐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地火窟到了。

林浅站在豁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扑面而来的热气带着一种让她极其熟悉的气息——大量的、浓稠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负面情绪。

恐惧。绝望。愤怒。哀伤。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一层叠一层,被地热裹挟着翻滚蒸腾,普通人站在这里,光是这股气息就足以让人心神崩溃。

但林浅不同。她深吸一口气,浑身的毛孔仿佛都在张开,每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浓烈的情绪能量。丹田里凝成的那颗种子微微颤动,像是终于找到了适合生长的土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发根系,朝她经脉的深处扎下去。

“你感觉到了?”夜珩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看到她的瞳孔里浮现出一抹幽蓝色的光芒时,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林浅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了几息。丹田里那颗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嫩芽破土而出,长出了一片细小的叶片。叶片上缠绕着几缕近乎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顺着她的经脉一路蔓延,最终汇聚到她心口的位置,像一张极细的网,温柔地包裹着她的心脏。

那些丝线叫“情丝”。

是情绪修炼者达到第二重境界的标志。

情丝入骨,情绪体系的修炼才算真正开始。第一重只是感知和吞噬,第二重才能运用和编织。林浅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比她预想的快多了,地火窟的负面情绪浓度,比她之前想象的高了整整一个量级。

“走。”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地火窟。

入口处是一个巨大的斜坡,坡度约莫三十度,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火山灰,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寸。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空气也变得稀薄,两旁的岩壁上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散发出幽绿色的荧光,勉强照亮前路。

夜珩从背包里拿出两块浸过特殊药水的面巾,递了一块给林浅:“系上,这里的硫磺气体吸多了会烧灼肺腑。”

林浅接过来系好,发现面巾上带着一股清冽的草药味,有点像薄荷和艾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闻着让人精神一振。她看了夜珩一眼,发现他系面巾的动作非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大概走了两炷香的功夫,斜坡终于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高约十丈,面积堪比两个演武场。溶洞的顶部倒悬着无数根钟乳石柱,上面爬满了那种发光的苔藓,整个空间被幽绿色的光芒笼罩,像是一个地下的星空。溶洞的地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潭,潭水是浑浊的乳白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水蒸气弥漫开来,在绿光里折射出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这是地火窟的第一层,断魂厅。”夜珩环顾四周,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以前灵渊城的矿工在这里开采火晶石,后来矿脉枯竭,矿道废弃,就被各种异兽和散修占了。往前走有两个岔路,左边那条通往第二层,右边那条通往一个储存火晶石的附属矿洞,位置很隐蔽,地图上都有标注。”

林浅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走。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溶洞,最后落在东北角一处岩壁上。那面岩壁的颜色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表面的苔藓长势异常旺盛,几乎将整面墙壁都覆盖住,只露出星星点点的岩石。

她抬手指向那里:“那后面有东西。”

夜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微皱:“我探查过那面墙,是实心的。”

“表面是实心的,但深处有一层空洞。”林浅的声音笃定,“我能感觉到,那里面凝聚着大量的情绪能量,比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浓了至少三倍。”

夜珩沉默了几息,没有质疑,而是直接走过去,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开始刮墙上的苔藓。苔藓很厚,刮了足足一臂深的距离,匕首的尖端突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停下动作,用手把那块区域的苔藓掰开,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暗金色金属板。金属板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微型阵法。

“机关。”夜珩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是谁用阵法封住的。”

他伸出右手,指尖贴在金属板上,闭眼感知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睛,表情变得更加复杂:“这个阵法很古老,至少是百年之前布下的,而且手法非常精湛,属于高等级的‘情绪禁制’——必须用特定的情绪波动才能触发开启,其他任何方式强行破解,都会触发自毁机关。”

“情绪禁制?”林浅眯起眼睛,走上前去,也把手指贴上那块金属板。

触碰的一瞬间,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拽了一下,眼前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有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无数根锁链交织成的牢笼中央,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但脊背挺得笔直。那个人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场幻觉。

林浅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她看了一眼夜珩,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你看到了什么?”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口。

林浅沉默了一下,选择说实话:“一个穿白衣的人,被困在锁链里。”

夜珩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没有接话,而是重新把那块金属板盖好,用苔藓遮住,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其慎重的事情。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着林浅的眼睛,缓缓说了一句:“那扇门,暂时不能开。”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的东西,现在的你还承受不住。”夜珩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种林浅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某种接近恐惧的情绪。

林浅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不是因为她不好奇,而是因为她在夜珩的眼神里读到了另一个信息——这件事,他迟早会告诉她。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入右侧的岔路。岔路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岩壁凹凸不平,不断有水滴从头顶渗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大约半里路,前方出现一扇半掩的铁门,门上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夜珩推开门,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三四丈见方,地面散落着碎裂的矿石和几具干枯的尸体。那些尸体已经死了很久,皮肤呈现出风干的蜡黄色,紧紧贴附在骨骼上,表情扭曲,嘴巴大张着,像是在临终前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而石室最里面,一个人靠在墙角坐着。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浅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极其虚弱,几乎快要断了,体内残留着一股极其霸道的阴寒气息,正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和丹田。

“是被人打伤的。”林浅一边说,一边调动体内的情绪能量,将那人的头轻轻托起来,手掌贴在他的后心,开始为他灌注生之力。

夜珩没有说话,而是走过去检查地上的几具尸体。他翻看了几具尸体的衣物和随身物品,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三具尸体身上都有同样的标记——左肩胛骨的位置,被人用烙铁烫了一个弯月的形状。

“是月影阁的人。”夜珩的声音低沉,“灵渊城最大的情报世家,也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说完,弯腰翻过第三具尸体,看到那具尸体手心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被血浸透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勉强可以辨认的字迹——“北域……少主……脱困……”

夜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飞快地将纸条攥在手里,动作快到林浅甚至没有注意到。

林浅专心致志地为那男子疗伤,体内的情丝从她指尖蔓延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金线,顺着伤口钻入男子体内,一点一点驱散那股阴寒的气息。那男子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一个面容清冷的女子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认真。

“别说话,你的伤势很重,阴毒入体三分之深,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都救不了你。”林浅的语气不冷不热,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那男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沙哑的声音。林浅侧耳听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他在说什么——“地火窟……第三层……古墓……”

两个词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林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夜珩。夜珩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淡漠表情,只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异样的光芒,看向林浅的目光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这人怎么处理?”林浅问。

“带回去。”夜珩说,“他能活着从地火窟第三层跑出来,说明那里面的东西已经暴露了。月影阁的人追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这个。”

他说着,弯腰把那个昏迷的男子扶起来,很自然地架在自己肩上。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林浅,犹豫了片刻,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那玉佩通体墨绿,质地温润,雕刻成一朵含苞欲放的彼岸花形状,花瓣上刻着极小的符文,在幽绿色的光芒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林浅接过来,指尖触到玉佩的一瞬间,一股温热而柔和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她的经脉,和她体内的情丝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夜珩别过头,声音有些不太自然:“情丝玉佩,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戴在身上可以滋养情绪种子加速生长,同时还能抵御一些低阶的情绪攻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末了低声补了一句:“你戴着,比放我这里有用。”

林浅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一时没有说话。

地火窟深处的热风从通道那头吹过来,将夜珩额前的碎发撩起来,露出一双澄澈如寒潭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没有看牢笼,没有看敌人,而是有些生涩地、笨拙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处泛起一抹几不可见的淡红。

林浅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忽然觉得,这人冷归冷,但冷着冷着,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把玉佩挂在脖子上,那块玉石贴着皮肤,像一朵温热的火苗,轻轻跳动着。

“走吧。”林浅转过身,朝通道深处走去,声音里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带那个人回去,然后——我请你去吃灵渊城最好的桂花糕。”

夜珩愣了一下,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随即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扛着昏迷的男子跟了上去,幽绿色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然后消失在无尽的地火深处。

地火窟的风依旧热浪灼人,但在那一瞬间,它吹过之处,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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