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林浅早早便起了身，简单洗漱后换上了宗门统一的青色长袍。阿念还在熟睡，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林浅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沿着青石小路朝演武场走去。
清晨的云天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云海之上。林间有鸟鸣声传来，清脆悦耳。道路两旁的灵草上凝结着露珠，在晨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一路走来，她看到不少弟子已经起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在背诵功法口诀，有的在低声讨论修炼心得，还有人干脆边走边打坐调息，一步三晃地往前走。
演武场坐落在主峰山腰的一片开阔平地上，占地足有数个院落那么大。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场地四周立着数十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据说是用来稳固场地的阵法。
林浅到达时，演武场上已经站了上百名弟子，基本都是和她一样的外门弟子。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这些弟子的修为参差不齐，高的有炼气七八层，低的才两三层的也有。大多数人神色平静，但也有几个面带焦虑或者不耐烦的情绪波动。林浅闭上眼睛，微微调动丹田中的吞噬气旋，那些情绪便像丝线一样，一缕缕朝她飘来。
“你也是新来的吧？”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林浅睁开眼，看到一个圆脸少年正笑嘻嘻地看着她，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嗯。”林浅点了点头。
“我叫赵小乐，炼气境三层，外门弟子。”少年自来熟地自我介绍，“你叫什么？修为多少？之前是哪个家族的？今年多大了？”
林浅被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逗乐了，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叫林浅，问这么多问题，你查户口呢？”
赵小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嘛，难得来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新人。”
“你多大了？”
“十六。”
“那我也十六。”
“巧了巧了！”赵小乐拍了拍手，“那以后我们就是同龄人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虽然修为不高，但入门早，对宗门还算熟悉。”
林浅正要说话，突然感到一股强大无比的气息从天而降——那是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情绪。冷漠中夹杂着深不见底的悲恸，就像深冬的湖面，表面冰封万里，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林浅循着那股气息的源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男子从山道上缓步走来。
那人身形颀长，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得像是用寒冰雕琢而成。一头黑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眼神淡漠疏离，深邃如古井，明明是晴空万里的早晨，他的目光却像是冬天的夜空，没有一丝温度。
夜珩。
云天宗首席弟子，灵渊大陆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天才，据说已经触碰到了结丹的门槛。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却已经修为通玄，让无数同辈望尘莫及。
但此刻，林浅注意到的不是他的修为，也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情绪波动——悲恸。
那种悲恸太深太重了，像是背负着一整座山，却又被他死死压制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窥探分毫。冷酷的外表下，仿佛藏着一个被撕裂的灵魂。
林浅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夜珩走到演武场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弟子。当他的视线经过林浅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停顿，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但林浅却捕捉到了——在他目光扫过自己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探查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扫过她的身体。
这是试探。
林浅面不改色，保持着和其他弟子一样的恭敬姿态，微微低头，做出不敢直视他的模样。同时，她暗中调动丹田中的吞噬气旋，将自身气息完全收敛起来，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炼气境五层弟子。
“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近期的四宗试炼。”
夜珩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冰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三个月后，四大宗门将举办试炼大会，选拔优秀弟子进入秘境。届时，每个宗门将派出三十名弟子参加。”
场下一片哗然。
“四宗试炼？天哪，那是整个灵渊大陆最高级别的比试了！”
“听说前三名可以进入灵渊秘境获得机缘，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我们外门弟子也能参加吗？”
夜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本次选拔不分内外门，只要能通过宗门内部考核，均可参加。”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沸腾了。过去，四宗试炼的名额基本都被内门弟子包揽，外门弟子几乎没有任何机会。如今夜珩亲自开口说“不分内外门”，无疑是给了所有外门弟子一个天大的机会。
“太好了！”赵小乐在旁兴奋得手舞足蹈，“我一定要拼一把！”
林浅倒是没有表现出太多激动。她来云天宗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参加什么试炼，而是寻找让自己变强的道路。不过，如果这个试炼能给她提供更多的情绪能量来源，她倒也不介意参与一下。
夜珩的目光再次从她身上掠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林浅感觉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
夜珩突然抬手指向林浅的方向。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林浅身边的其他弟子纷纷后退了几步，把她完全暴露了出来。
林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抬起头，迎着夜珩的目光看过去：“师兄有何指教？”
“你叫什么名字？”
“林浅。”
夜珩朝她走近了几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周围的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一下。赵小乐更是紧张得脸色发白，用眼神疯狂暗示林浅别乱说话。
夜珩在林浅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个子很高，林浅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从这个角度，林浅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层冰冷的、如同寒霜一般的坚硬外壳。
“你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息。”
夜珩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仿佛要把林浅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不明白师兄在说什么。”林浅笑了笑，语气很平静，“我只是个初入宗门的普通弟子，能有什么奇怪的气息？”
“普通人身上，不会有那么强的吞噬波动。”
林浅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家伙，居然能感知到她体内的吞噬气旋？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已经将气息压制到了最低程度，就算是结丹境的高手也不可能轻易察觉到。
不对，或许他只是猜测，并没有确信。
林浅稳住心神，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师兄说笑了，吞噬之力是传说中的能力，我这等微末修为怎么可能拥有？或许是我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让师兄误会了。”
夜珩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疑惑，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兴趣。
“你的功法叫什么名字？”
“宗门赐予的基础功法，没有什么名字。”林浅镇定地回答，“如果想要了解，师兄可以去问掌教真人。”
她这个回答很聪明，把问题推给了宗门高层，等于变相告诉夜珩：我只是个普通弟子，一切都在宗门的掌控之中。
夜珩沉默了片刻，终于收回了目光。
“罢了。”他转身往回走，在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下，“三天后，宗门内门考核开始。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弟子，那就用实力证明给我看。”
说完，他大步离去，白衣在晨风中翻飞，很快就消失在石阶尽头。
演武场上凝固的空气这才重新流动起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赵小乐第一个冲到林浅身边，满脸关切：“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夜珩师兄平时从来不多看我们一眼的，今天怎么会突然注意到你？”
“我也不知道。”林浅摇了摇头，目光却追随着夜珩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一瞬间，在夜珩转身离开之前，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心底那股深藏的悲恸，突然波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勾起了。
“他背负着什么？”林浅低声自语。
赵小乐没有听到她的话，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夜珩师兄的种种事迹：“你知道吗，夜珩师兄三岁入门，五岁引气入体，八岁突破炼气境，十五岁就达到了炼气境九层的大圆满，现在是整个灵渊大陆最年轻的筑基巅峰修士，据说只要再进一步，就能踏入结丹期的门槛……”
林浅心不在焉地听着，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夜珩能察觉到她的吞噬之力，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云天宗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这里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她必须更加小心，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能力。
不过，刚才那番试探也不是全无收获。
林浅的嘴角微微翘起——夜珩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悲恸情绪，她已经记住了。那种情绪的力量极其庞大，若能将其吞噬，恐怕能让她的修为再上一个台阶。
“三天后的考核吗？”她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晨光渐亮，雾气缓缓散去，露出云天宗巍峨的山峰与层叠的楼阁。演武场上的弟子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四宗试炼的事情，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浅站在人群之中，目光穿透层层人群，望向主峰最高处的那座白色楼阁。
她知道，夜珩就在那里。
而他，也一定正看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