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在地上投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把那封黑色的请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没有地址,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时间——明晚六点。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发现信封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烫金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她把信封凑到窗边,借着光才看清那行字的内容——“携玉而来。”
苏璃皱了皱眉头。玉?什么玉?
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和包,什么玉都没有。她跟顾深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什么玉,更别说“携玉而来”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
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那次在琴房里被周素琴发现,到后来莫名其妙被古琴宗师看上,再到现在这张神秘的请柬——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奶奶的病床前,那些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医生说找不到病因,但身体各项指标都在下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抽走。苏璃当时没多想,现在回过头来看,她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
她坐起来,翻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姑姑苏婉清的声音:“璃璃?你不是刚来过吗?”
“姑姑,奶奶醒着吗?”
“刚吃了药,睡下了。怎么了?”
苏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姑姑,我想问一下,奶奶有没有给我留过什么东西?比如说……一块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婉清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苏璃没有说请柬的事,她本能地觉得这事不能随便往外说。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璃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她说:“你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翻找东西的声响。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苏婉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璃璃,你奶奶住院之前,确实交给我一个东西,说如果哪天你问起来了,就让我给你。我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她交代过,等时机到了再给你。”
苏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东西?”
“明天你过来一趟吧,我拿给你。”
“姑姑,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
苏婉清又沉默了一下,说:“是一个木匣子。我没打开过,但摸上去像是一块牌子之类的东西。”
木匣子。牌子。
苏璃挂了电话,整个人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奶奶早就准备好了?在等她问?
她一夜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到了奶奶家。
苏婉清在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木匣子看上去很旧了,表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显然是被人经常拿在手里把玩过。
“就是这个。”苏婉清把木匣子递给她,“你奶奶说,要是你问起来,就给你。”
苏璃接过木匣子,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是木头该有的分量。她看了看上面的锁扣,是一把小铜锁,已经生锈了。
“钥匙呢?”
苏婉清摇摇头:“你奶奶没说有钥匙。她说,这个锁会自己开的。”
自己开?
苏璃愣了一下,但还是把木匣子收进了包里。谢过姑姑之后,她没有多待,直接回了学校。
回到宿舍,她把门反锁上,坐在床沿,把木匣子放在桌上仔细端详。木匣子是深褐色的,表面刻着一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花鸟虫鱼,而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
她试着拉了拉那把铜锁,锁很紧,纹丝不动,锈得都快卡死了。苏璃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别针,想把锁撬开。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铜锁的一刹那,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她指尖的皮肤突然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涌动。铜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自己弹开了。
苏璃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把锁。锁链垂下来,在桌面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木匣子的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面安静地躺着一块玉佩。玉佩是圆形的,比硬币大不了多少,通体碧绿,绿得近乎透明。苏璃把它拿起来凑近了看,发现玉佩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翅膀微微张开,尾羽拖得很长,精细得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
更让她惊讶的是,玉佩的背面刻着几个字。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字体,不是繁体字,也不是简体字,更像是某种篆体。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得懂。
“以血引火,以音驭灵。”
又是这句话。
和周素琴说的一模一样。
苏璃握着玉佩,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摩挲,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这枚玉佩像是被常年佩戴过,表面的光滑程度远超普通的古玉,要不是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枚新玉。
她翻来覆去地看,发现玉佩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很浅,但顺着裂缝看过去,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又像是颜料,嵌在玉石的纹理里,已经和玉佩融为一体。
苏璃想了想,把玉佩翻过来,对着光看。光线透过碧绿的玉石,在墙上投下一片微微发绿的光晕。光晕里,那些原本刻在表面的凤凰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光影中舒展着翅膀,甚至能看到一丝丝金色的脉络。
她看得入了神,直到手机突然震动,把她拉了回来。
是顾深发的消息:“晚上见,六点。”
苏璃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把玉佩重新放回木匣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的皮肤,微微发凉,但没过多久,就变得温热起来,像是自己的体温在把它捂热。
她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提前下了楼。
顾深的车停在宿舍楼门口,黑色的轿车,很低调,但苏璃注意到车牌号不是本地的。她上车后,顾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一扫,看到了那根红绳。
“你戴了什么?”
苏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笑了笑说:“奶奶给的一枚玉佩,保平安的。”
顾深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苏璃从来没来过的小路。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别墅,三层楼,不大,但很精致,院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紫藤,花期刚过,藤蔓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花瓣。
车停在门口,顾深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头看着苏璃,目光认真得有些吓人。
“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我带来的。”
苏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深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璃跟着下了车,跟在顾深身后,穿过那道铁门,走进别墅的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紫藤萝的枯花瓣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推开别墅的大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大厅很宽敞,装修简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苏璃看不懂的大家之作。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的圆桌,桌旁坐着三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太太,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她的目光锐利,像鹰一样落在苏璃身上,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老太太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眼神里藏着几分精明。右手边则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嘴角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但那笑意怎么看都不像是善意的。
“顾深来了。”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中气很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子?”
“是。”顾深侧身让开,让苏璃完全暴露在三个人的视线里,“她叫苏璃,是我带来的。”
年轻女人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顾深,你可从来不带人回来的。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小姐,我今天来的目的,你应该很清楚。”顾深的语气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生硬,“我想让她加入。”
这一句话,让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变了。
老太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苏璃,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打量的东西。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明显认真了几分。年轻女人则直接嗤笑了一声,笑得很刻意。
“顾深,你没开玩笑吧?”年轻女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地方,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再说了,你说她是你带来的,她有什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张桌子前面?”
苏璃站在那儿,手指微微攥紧,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看着这三个人,看着他们审视的目光,心里没有害怕,反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佩,玉温温热热的,像是活人的体温。
这时,老太太手里的茶杯突然掉了下来。
茶杯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茶水泼洒出来,在深红色的木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但老太太没有去管那些水,她直愣愣地看着苏璃的脖子,目光里闪过一丝苏璃看不懂的东西。
“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变了,不再那么沉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苏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玉佩:“奶奶给我的。”
“让我看看。”
老太太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苏璃面前。她的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走到苏璃面前时,她一把抓住了苏璃的手腕,另一只手掀开玉佩,凑近了看。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老太太看了很久,久到年轻女人都开始不耐烦了,她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些沉稳从容的表情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璃读不懂的神情。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开口。
“以血引火,以音驭灵。”
又是这句话。
苏璃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你知道这枚玉佩?”她不自觉地开口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顾深,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顾深,你知不知道你带来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