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在苏璃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攥紧了脖子上的玉佩,那温热的触感像是某种回应,在指尖蔓延开来。顾深站在她身侧,神色未变,只是微微侧身,将苏璃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苏老夫人,我带她来,是因为她值得坐在这里。”顾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至于她是谁,我想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老太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苏璃。良久,她缓缓开口:“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苏璃抿了抿唇,报出了一个名字。
老太太的表情瞬间变了。她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里喃喃自语:“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年轻女人不明所以,皱眉看向老太太:“妈,您这是——”
“闭嘴。”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让年轻女人瞬间噤声。老太太重新看向苏璃,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丫头,你过来。”
苏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老太太拉起她的手,那只手布满了皱纹,却意外地有力。她将苏璃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掌心,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按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苏璃七岁那年不小心被碎瓷片划伤的。
老太太的手指顿住了。
“以血引火,以音驭灵。”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给苏璃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奶奶把玉佩留给你,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是什么?”
苏璃摇头:“奶奶什么都没说,只说让我好好戴着。”
老太太叹了口气,松开苏璃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才缓缓开口:“有些事情,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机。但你要记住,这枚玉佩不要离身,也不要让太多人看到。”
她顿了顿,看向顾深:“顾家小子,你把她照顾好。苏家……欠她们一个交代。”
苏璃想问清楚,但老太太已经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我累了。”
从苏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暮色四合。苏璃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的凉风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顾深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顾深。”苏璃突然开口。
“嗯?”
“我妈……她不是普通人,对不对?”
顾深侧头看她,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你奶奶也不是普通人。”
苏璃握紧了玉佩,那温热的触感像是一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就算问,顾深可能也不会说。有些答案,得她自己去找。
车子在马路上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光流动成一条条彩色的线。苏璃靠着车窗,看着这个熟悉的城市从眼前掠过,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等红灯的间隙,顾深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又把手边的外套递给她:“穿上,别感冒了。”
苏璃接过外套,上面有他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冽好闻。她把外套披在身上,暖暖的,像是一个拥抱。
“我们去哪?”苏璃问。
“带你去一个地方。”
顾深没有说是什么地方,苏璃也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任由车子载着她穿过城市的灯火,驶向未知的方向。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契约情侣、音乐比赛、苏家老宅、那句神秘的“以血引火,以音驭灵”——一切都像一场梦,让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苏璃睁开眼睛,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海边。
夜色下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渔船的灯光像星星一样点缀在海上。浪花拍打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苏璃拢了拢外套,跟着顾深走下沙滩。
“来海边做什么?”苏璃有些好奇。
顾深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他的手掌温热,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璃任由他拉着,踩着松软的沙子,一步一步走向海的方向。
他们走到离海水不远的地方,顾深才停下脚步。他松开苏璃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一下。
突然,一道亮光从远处的海面上升起,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夜空。
“砰——”
烟花炸开,无数金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像是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照亮了半边天空。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腾而起,红色、蓝色、紫色、银色,将夜幕染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
苏璃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烟花在头顶绽放,每一朵都美得惊心动魄,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星星落进了眼睛里。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发丝在夜风中飘舞,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今天是几号?”苏璃突然反应过来。
“十月十七。”顾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生日。”
苏璃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她忙低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才让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她自己都忘了生日这回事。最近太忙了,忙着训练、忙着重排、忙着应付苏家那边的破事,哪还有心思过生日。
“顾深……”苏璃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的?”
“你比赛报名表上有出生日期。”
苏璃忍不住笑了:“你还偷看这个?”
“不是偷看。”顾深顿了顿,“是光明正大地看。”
他说话的时候,烟花还在头顶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像是不把这片夜空填满就不罢休。苏璃侧过头看他,看见他清俊的侧脸被烟花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正抬头看着天空,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
苏璃突然想,这个人其实挺好的。虽然一开始跟他签契约的时候觉得他冷冰冰的,说话也刻薄,但相处下来才发现,他不过是用冷漠来掩饰自己的笨拙。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比赛的时间,甚至在她自己都忘记生日的时候,为她准备了一场烟花。
“顾深。”
“嗯?”
“谢谢你。”
苏璃说得很轻,但海风把她的声音送进了顾深的耳朵里。他转过头来看她,两人四目相对,烟花的光芒在他们之间闪烁。
“不用谢。”顾深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苏璃摇摇头:“不,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契约上没有这一条。”
顾深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眉眼舒展,唇角上扬,像是冬雪初融,带着一种干净温暖的感觉。他很少笑,所以每一次笑都显得格外珍贵。
“那这条加进去。”顾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苏璃面前。
那是一串手链,细细的银色链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吊坠。吊坠是一只凤凰,做工精致,翅膀张开,像是在振翅欲飞。凤凰的羽毛纹理清晰,在烟花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璃的呼吸凝住了。
“戴上。”顾深拉过她的手腕,将手链系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让苏璃的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
银链在苏璃的手腕上闪闪发亮,那只小凤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是随时会从她腕间飞出去。
“生日快乐。”顾深的声音低沉,却格外温柔。
苏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沙子上,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她很少哭,从小就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这一刻,她控制不住自己。
“怎么哭了?”顾深有些慌,伸手想去给她擦眼泪,却又有些手足无措。
苏璃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很好看:“顾深,你是不是喜欢我?”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苏璃的头发满天飞舞。烟花的声音在头顶轰鸣,但顾深听到了她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喜欢。”
苏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的人,此刻正站在海边的沙滩上,陪她看一场烟花。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眼睛却很亮,里面倒映着烟花,倒映着她。
苏璃向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碰上了他的,带着海风的咸味和烟花的火药味。这个吻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却在两个人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顾深愣了一瞬间,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拉向自己。他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一朵又一朵,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止。
海浪拍打着沙滩,海风呼啸着掠过,但这一刻,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许久,苏璃才退开一步,脸红得像是煮熟了的虾子。她低着头,不敢看顾深,只盯着自己脚尖的沙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个……是我主动的,契约上也没写这条。”
顾深轻笑了一声:“那就加上。”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边。苏璃被迫抬起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苏璃。”他叫她,声音低沉,却格外的郑重。
“嗯?”
“做我女朋友。”顾深说,语气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宣告,“不是因为契约,是真的。”
苏璃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认真的光芒,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开出满树的花。
她笑起来,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个字。
“好。”
远处的烟花渐渐停了下来,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照亮了整个海面,然后消散在黑暗中。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浪花拍打沙滩的声音。
苏璃靠在顾深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凤凰吊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顾深。”她小声说。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苏璃抬头看他,“烟花要提前申请的吧?”
“两周前。”
苏璃吃了一惊:“两周前?那不是我们刚签契约不久?”
“嗯。”
“你那时候就……”
“就什么?”顾深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苏璃的脸又红了,又把头埋进他胸口:“没什么。”
顾深没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
海风依旧吹着,但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不觉得冷。
过了很久,顾深才开口:“该回去了,不然感冒了。”
苏璃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她低头看着手心的玉佩,又看了看手腕上的凤凰吊坠,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
她抬头看向顾深,眼睛亮亮的:“顾深,你说我奶奶留给我的玉佩,和你们家那半份古谱,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顾深的表情微微一凝。
“那天我在苏家老宅弹琴的时候,”苏璃继续说,“我感觉那架琴好像……在回应我。不是普通的共鸣,是那种,像是活过来一样的回应。”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我弹到《凤凰引》第三段的时候,琴弦自己震了几下,不是我的手弹的。”
顾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璃看着他:“你之前说,以血引火,以音驭灵。那如果火焰凤凰血脉真的存在,那音驭灵的‘音’……是不是就是指我们的琴音?”
顾深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等你赢了比赛,我就告诉你一切。”
苏璃愣住了,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他们沿着沙滩往回走,苏璃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月光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银白,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走到车边的时候,苏璃回头看了一眼海面,烟花已经散尽,只剩下漆黑的夜空和无边无际的大海。但她知道,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手腕上的凤凰吊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某个古老的秘密,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