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灯火辉煌。
苏璃站在宴会厅侧门的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一条深蓝色的及膝礼服裙，领口缀着几颗细碎的水钻，是顾深派人送到她宿舍楼下的。她收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因为那条裙子刚好是她的尺码，就好像那个人早就量过她的身形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音乐声和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大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中央的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男士西装革履，女士华服首饰，苏璃一眼扫过去，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包的链条。
“苏小姐，这边请。”
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苏璃认出他是顾深身边的助理，姓刘，上次签约那天见过一面。她跟着刘助理穿过人群，走到靠前的一张桌子旁。
顾深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额角，整个人比那天在琴房里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他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在意。
苏璃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裙子很合适。”顾深没转头，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随口一说。
苏璃愣了一下：“谢谢。”
“待会会有人让你上台弹琴，”顾深的语气很平淡，“你随便弹一首就行，不用紧张。”
苏璃心里一紧：“上台？弹琴？不是说只是来露个面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顾深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大厅中央的方向，“有人想看你出丑。”
苏璃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大厅的另一头，一男一女正朝这边走过来。男的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面带笑容，看起来十分和善。他身边挽着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岁，穿一件鹅黄色的抹胸礼服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顾少，好久不见。”中年男人走到近前，伸出手来。
顾深站起身，和他握了一下手：“陈总。”
“这位就是苏小姐吧？”陈总的目光落在苏璃身上，笑容加深了几分，“果然是气质不俗。听说苏小姐学琴很多年了？今天正好，我们晚宴有个即兴演奏的环节，不如苏小姐上来给大家弹一首？”
苏璃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确实学过几年琴，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六岁到十二岁，断断续续地学，后来父母出事之后，家里再也负担不起学费，琴也就放下了。她的水平最多也就弹个《致爱丽丝》，在这种场合拿出来，怕是只会丢人现眼。
更何况，这个陈总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安排好了”的从容，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陈总过奖了，”顾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苏璃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不太方便。”
“哎呀，顾少这是心疼女朋友了？”陈总旁边的女孩忽然开口，声音甜软，话里的刺却不软，“在场的可都是林城音乐圈的前辈，苏小姐随便弹一首，也算给大家助助兴，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苏璃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孩也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攻击性，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行”。
苏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很奇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击的冲动。她的掌心里，那枚羽毛形状的印记猛地烫了一下，像是忽然醒过来的活物。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顾深转过头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璃没有看他。她站起来，对着陈总和那个女孩笑了笑：“既然陈总和这位小姐盛情邀请，那我就献丑了。”
那个女孩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太好了，我去让人准备钢琴。”
她转身走开的时候，苏璃注意到她裙摆上绣着一枚小小的金色音符标记——林城音乐学院的校徽。
刘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苏璃身边，压低声音说：“苏小姐，钢琴在中间的舞台区，调过音的，您放心。”
苏璃点了点头。
她走向舞台的时候，感觉周围的灯光像是忽然变亮了一些，那些交谈的人声也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了下去，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紧张，而是期待。
钢琴放在舞台的右侧，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璃在琴凳上坐下来。
大厅里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陈总站在台下不远处，双手抱臂，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那个黄裙女孩站在他旁边，嘴角微扬，像是在等一个必然的笑话。
苏璃垂下眼睛，望着面前黑白相间的琴键。
她的手放上琴键的那一刻，掌心里的火焰印记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像是有滚烫的东西从掌心涌出来，顺着她的指尖流进了琴键里。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她弹出来的声音。
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从琴弦深处长出来的共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琴身里苏醒过来，发出了低低的、低沉的呼吸。
苏璃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按下了一个音。
那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整个钢琴都在回应她。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灵魂层面的共振，像是这架琴在跟她说话，用音乐的语言告诉她——我在，你在，我们在一起。
她不需要想该弹什么。
她的手自己动了起来。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宴会厅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所有的目光都定在了舞台上。苏璃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跳跃，像是两条被解放的河流，旋律从她指尖倾泻而出，清澈、明亮、燃烧，像是有火焰从琴弦上跳跃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曲子。
但她的手知道。
她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琴键上飞速跃动，每一个音都落得精准而有力，每一个和弦都饱满得像是盛开的火焰。高音区的颤音像碎星坠落，低音区的轰鸣像大地深处的脉搏跳动。
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火焰。
不是想象中的火焰，是她意识深处突然炸开的一片炽金色。无数的火星从黑暗中飞溅出来，散成漫天的星辰，然后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凤凰，张开双翼，用燃烧的翅尖划过苍穹。
而她的指尖，就是那双翅膀的末梢。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苏璃弹得不好。
是因为她弹得太好了。
好到不像是人类能够达到的程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苏璃的手停在琴键上，微微发抖。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那种沉寂不是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自己从刚才那种被音乐攫住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然后，掌声如雷。
苏璃睁开眼睛。
她看到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陈总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维持着原来的弧度，但眼神里全是震惊和茫然。他旁边的那个黄裙女孩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抽走了台词。
苏璃站起来，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她的腿有点发软，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走下舞台的时候，路过那个黄裙女孩的身边，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表情复杂得像是一个被人戳破的气球。
“弹得很一般，让您见笑了。”苏璃对她笑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女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苏璃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顾深坐在那里，面前的红酒还剩半杯，但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
“这首曲子叫什么？”他问。
苏璃坐下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刚才弹的，就是那天晚上在琴房里随口哼出的调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它变成一首完整的钢琴曲的，但它的每一段旋律、每一个变奏，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像是早就写好的乐章。
“叫《炽羽》。”她说。
顾深的手指停在酒杯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苏璃注意到，他端起酒杯的那个动作停顿了大约两秒钟。对于一个钢琴家来说，两秒钟的停顿已经足够长了。
晚宴的后半程，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搭话，话题全都围绕着刚才那首曲子。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自称是林城音乐学院的教授，姓林。他上下打量了苏璃好几遍，表情严肃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小姑娘，你这首曲子是跟谁学的？”
“自己写的。”
林教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郑重地放在她面前。“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想走专业路线，可以来找我。”
苏璃接过名片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她低头看着名片上烫金的字——“林城音乐学院钢琴系 林正远教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璃璃的手指天生就是弹琴的料子。”
那时她以为是母亲安慰她的话。
现在她才隐隐觉得，也许不是。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苏璃跟着顾深走出宴会厅，夜风拂面，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站在酒店的台阶上，张开手掌，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枚火焰印记在月光下隐隐发着光。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发光。
淡金色的，细细的，像是丝线一样从印记的纹路里透出来，在夜色中隐隐闪动。
“你的手怎么了？”顾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璃猛地攥紧手掌，把手背到身后：“没什么，有点冷。”
顾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亮起了灯。
“上车，送你回学校。”
苏璃坐进副驾驶的时候，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是刚才那首曲子耗尽了她所有积攒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
掌心里的印记还在发烫。
耳边像是还回荡着那场晚宴上，用指尖弹出的、仿佛从灵魂深处生长出来的旋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