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走进校武术馆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馆里铺着深蓝色的软垫，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字，“武”“道”“德”“韧”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十几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社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对练，角落里几个男生正拿手机拍着对方做俯卧撑的姿势，笑得前仰后合。
“苏念！这边这边！”
林瑶站在靠门口的位置，朝她使劲挥手。她已经换上了练功服，白色的衣摆松松垮垮地垂到大腿，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苏念快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瑶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猜怎么着？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那个叫刘洋的男生主动跟我打招呼了！”
“哪个刘洋？”
“就那个，长得有点像韩剧男二号的那个！昨天在食堂门口你不是也看见了嘛，穿灰色卫衣那个。”
苏念回想了一下，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随口“哦”了一声。
“你怎么反应这么平淡？”林瑶不满地戳了她一下，“那可是咱们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
“行行行，我记住了。”苏念笑着举起双手投降，“刘洋，打篮球的，长得像韩剧男二号。”
“这还差不多。”林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不换衣服？”
“我穿自己的就行。”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运动服。宽松的款式，棉质的布料，虽然比不上练功服专业，但胜在舒服自在。她从梦境里学到的那些东西，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特定的服装。
“随你吧。”林瑶耸了耸肩，“不过待会要是社长让你上去练两下，你可别穿帮。我看昨天体育课你那几下子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苏念笑而不语。
“都安静一下！”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场馆中央传来。苏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场地中间，身材高挑，五官端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练功服，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飒爽英气。
“那是副社长秦月，大三的，练散打的，据说拿过省级比赛的前三。”林瑶在旁边小声科普，“社长今天有事来不了，所以由她负责今天的入社考核。”
秦月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苏念和林瑶身上：“今天有两个新同学要加入我们武术社。按照社里的规矩，新人来了之后要先跟大家认识一下，然后参与一次简单的对抗练习。不是什么正式的考核，就是让大家互相摸摸底，好安排后续的训练计划。”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有人主动想先来吗？”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男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苏念和林瑶这边看了过来。
林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来吧。”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
场馆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秦月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确定？”
“确定。”苏念点了点头。
秦月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头看向社员那边：“谁想跟新同学切磋一下？”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约莫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练功服被撑得紧绷绷的，露出来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
“我叫李浩然，练了三年传统武术，主攻八极拳。”男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待会要是下手重了，你可别哭啊。”
旁边几个男生发出一阵哄笑。
苏念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场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双臂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没有摆出什么特别帅气的起手式，也没有做出什么挑衅的动作。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起来就像一个完全不懂武术的普通人。
李浩然显然也这么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放松了，甚至还朝旁边看热闹的同伴挤了挤眼，然后才慢悠悠地摆出一个八极拳的起势。双拳紧握，身体微微前倾，脚下的步子稳扎稳打，一看就是练过硬功夫的。
“开始！”
秦月一声令下。
李浩然率先出手。他左脚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右拳带着风声直直地朝苏念的肩膀砸了过来。这一拳又快又猛，要是真砸实了，光那力道就够普通人疼上好一阵子。
苏念没有躲。
她只是轻轻抬起右手，手掌贴着李浩然的手腕外侧，顺着那股力道牵引了一下，同时身体微微一侧。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李浩然那一拳就像打在了棉花上一样，力道瞬间没了着落，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
李浩然一愣。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男生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有人小声问同伴，“我没看清。”
“她好像是……把他带偏了？”
李浩然稳住身形，看向苏念的眼神变得认真了几分。他重新拉开架势，这一次不再贸然进攻，而是先左右挪移了几步，试探着苏念的防守范围。
苏念依旧站在原地，脚下的步伐几乎没有移动，甚至连手臂都还是那么松松垮垮地垂着，好像刚才那一手完全是运气。
李浩然咬了咬牙，突然一个低身扫腿，朝苏念的小腿踢了过来。
这一下又快又隐蔽，是八极拳里常见的下盘进攻套路。一般人面对这种攻击，要么跳起来躲，要么后退，总会出现破绽。李浩然已经准备好了后续的连续攻击，只要苏念一退，他就能立刻接上一套组合拳。
苏念没退。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条扫过来的腿，只是脚下的重心微微一沉，膝盖向内一扣，然后整个人像一棵扎根的老树一样，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李浩然的腿扫在她小腿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踢到了一根铁柱子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脚下的动作瞬间乱了节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念已经动了。她的右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左手贴着他的手肘外侧，然后腰胯微微一转，带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往旁边一带。
李浩然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就不受控制了。
那股力量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柔，但偏偏就是让他完全无法抵抗。他整个人像被一阵风卷起来似的，脚下不稳，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朝旁边栽了过去。
“砰！”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软垫上。
整个场馆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说笑的男生现在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林瑶站在角落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茫然。
秦月先是愣了愣，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她蹲下身子，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躺着的李浩然，确认他没受伤之后，才抬起头看向苏念，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太极推手？”
苏念点了点头。
“练了多久？”
这个问题让苏念顿了一下。她该怎么说？练了三个晚上的梦？还是在操场上自己琢磨了几天？不管是哪个答案听起来都像在开玩笑。
“……没多久。”她最终选择了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秦月没有追问，但看她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朝李浩然伸出一只手。李浩然抓住她的手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不服气。
“你这是什么路数？”他揉着摔疼的肩膀问，“怎么感觉跟撞上鬼了一样，明明力气也不大，我就是站不住。”
“重心。”苏念说，“你出拳的时候重心前倾得太明显了，只要顺着你的力道稍微牵引一下，你自己就会摔。”
李浩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过程，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每次出招的时候都带了一点前倾的惯性，苏念就是抓住了这一点点的破绽，用最小的力气放倒了他。
“……好吧。”他挠了挠头，倒是挺爽快地认了，“你这手确实厉害，我服了。”
旁边围观的人群这才炸开了锅。
“我靠，太极推手！真有这东西啊？”
“我就说她昨天体育课上不是运气吧！你们还不信！”
“李浩然这家伙平时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让人一下子就放倒了？”
“你行你上啊？”
“我不上，我又不傻。”
苏念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高兴，有点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奇妙的踏实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看起来和昨天、前天没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它们已经不一样了。
从梦境里学到的东西，是真的能用出来的。
“好了好了，都别咋咋呼呼的了。”秦月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苏念的基本功很扎实，以后就跟着我们社里的高级组一起训练。林瑶你是零基础对吧？先去初级组那边，每周一三五晚上有基本功训练，先跟两个月看看情况。”
林瑶点了点头，然后悄悄朝苏念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句：“你牛。”
苏念冲她笑了笑。
就在这时，场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青年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身形修长，面部轮廓分明，眉骨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很好看的一张脸，偏偏没有什么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社长？”秦月有些意外地迎了上去，“你不是说今天不来了吗？”
社长？
苏念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那个青年。原来他就是武术社的社长，那个林瑶口中“武术世家传人”的顾北辰。
顾北辰没有回答秦月的问题，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场馆，最后落在了苏念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收回去，语气平淡地说：“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秦月问。
“她赢了李浩然那一下。”顾北辰说，嗓音低低的，像深秋的风，“推手用得不错，但还有很多漏洞。”
苏念挑了挑眉。
“第一个，你的松沉还不够到位。虽然重心压得低，但腰胯没有完全松开，遇到真正的高手，那个衔接点就是最大的破绽。第二个，你的听劲只停留在表面，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道走向，但还做不到预判。如果李浩然出的是虚招，你的反应就会比对方慢半拍。”
顾北辰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连给苏念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整个场馆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就是这样。”秦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苏念解释道，“不是故意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嘴上不饶人，但说的都是实话，你以后习惯了就好。”
苏念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顾北辰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武术世家传人，果然不一样。
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现在的所有不足，那些在梦境里学到的技巧，那些在练习中自以为很完美的动作，在他眼里到处都是漏洞。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甘心。
而是一种……兴奋。
苏念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想起体育课上林瑶问她的话，想起顾北辰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梦境里那道冷漠的声音。
短板只是暂时的。
她的武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