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灌进耳朵里,苏瑶把戒指攥得死紧。
没有回应。
她把那枚冰冷的黑色石头贴在唇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夜尘?夜尘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戒指里静了半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那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吹散,但确确实实是从戒指里传出来的。苏瑶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咽喉咙。
“你刚才做了什么?那道白光——”她话没说完,就被他的声音打断。
“废话。保你的命。”
苏瑶愣住。她想起刚才那道身影炸开的瞬间,想起那些透明光点洒落成白昼的样子——那是他的一部分灵魂。
“你疯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本来就不完整,还敢——”
“闭嘴。”
他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断断续续:“我没空跟你吵……你受伤了。左肋。”
苏瑶低头看自己的左肋,这才发现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把衣料浸透了,颜色黑红。她刚才逃跑的时候太紧张,根本没有注意到痛。
“进去。”
“什么?”
“我说,进戒指里来。我现在拉不动你。”
苏瑶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微弱的吸力就从戒指上传来。她没有挣扎。下一瞬,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扯了一下,眼前光影交错,周围的荒野和月光全都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的空间里。
脚下是虚浮的灰白色雾气,头顶什么都没有,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戒指里的世界。
她以前进来过几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动,像是随时都要坍塌。
“这边。”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才终于看见他。
夜尘靠在一面灰白的雾壁上,整个人几乎快要融入雾气里。他的身形比之前更模糊了,半透明的身体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他垂着眼,脸色惨白得像纸——虽然苏瑶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过正常的脸色。
“过来。”
苏瑶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他。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像是拂过一片冰凉的水雾。
她愣了愣。
夜尘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别费力气了。我现在连实体都快维持不住了。”
“是那道白光。”苏瑶的声音发紧。
夜尘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苏瑶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滴落在脚边的雾气里,被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夜尘伸手指了指她身后:“那边有药。”
苏瑶回头,看见雾中隐约摆放着几个瓷瓶和一堆干枯的草药。她走过去,拿起瓷瓶看了看,又放下来,盯着那堆干草发愣。
她不会炼药。
她从小在苏家不被待见,连炼器的基础都没学过,更别说疗伤的药理。她拿起一根草茎闻了闻,苦涩又刺鼻的怪味,她根本分辨不出这是什么药。
她转过头,看见夜尘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夜尘。”
他没反应。
“夜尘!”她提高了声音。
他的眉头动了动,极不耐烦地睁开眼:“又怎么了?”
“我不会用。”
夜尘的眉心皱得紧紧的,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像是对她的笨拙毫无办法。
“你别动。”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从雾壁里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苏瑶看见他的身形又淡了几分,像是一团随时会散掉的烟雾,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耗费他所剩无几的灵魂力量。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左肋的伤口,目光凝重了一瞬。
“撕开。”
“什么?”
“衣服。”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微微发烫。她咬着牙,把外衣撕开,露出左肋处的伤口。那道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黑,隐约能看见灵力侵蚀的痕迹。
夜尘的目光在伤口上停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伸手拿起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粉末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半透明,粉末落在上面,像是悬停在空气中。
“会疼。”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直接把粉末按在了她的伤口上。
苏瑶猛吸一口冷气,痛得差点叫出来。那种感觉不像是敷药,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烧,滚烫又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全身。她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夜尘的手没有拿开,而是稳稳地按在那里。他的手掌压在伤口上方,掌心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光,将药粉一点一点地渗进伤口深处。
苏瑶痛得浑身发抖,但她死死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你说你……”夜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奈,“都已经快被追杀了,还不肯好好练功。”
苏瑶咬着牙反驳:“我练了。”
“练了就被人追着跑了三条山岭?”
“那也是练了。”
夜尘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几分。
药力渗透进去,伤口处开始发痒,新肉正在缓慢地生长。那股刺痛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麻又暖的感觉。
苏瑶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按在她的皮肉上,她的视线能够穿过他的掌心,看到对面的雾气。
“刚才那个,”她突然开口,“是你的一部分灵魂。”
夜尘的动作顿了顿。
“你用灵魂力量炸开,才挡下了那一击。”
夜尘没有看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不然呢?让你被砍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问得很认真。
夜尘的手停在她伤口上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是我选的宿主,”他最后说,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你要是死了,我上哪儿去找下一个?”
苏瑶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淡淡的,眉毛微挑,嘴角带着一点随意的弧度,看上去像是真的不在乎。但她看见了,他按在她伤口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是灵魂力量消耗太多的后遗症。
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你是不是很疼?”
夜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深沉。
“疼。”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承认一件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很疼。”
苏瑶怔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夜尘一直是那个嘴硬又傲气的炼器师残魂,天塌下来也会仰着下巴说“小事”,哪怕把对方的兵器打出了裂纹也要嘴硬说“故意的”。他从来不会承认自己不行,从来不会示弱,从来不会说疼。
可现在,他就这么直白地说了。
很疼。
苏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夜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苏瑶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他打断,“我太弱了。如果我再强一点——”
“行了。”
他打断了她。
夜尘收回手,看了一眼她的伤口——那处伤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肤微微发红,但至少不再往外渗血了。他转过身,往雾壁的方向走,背影看起来摇摇欲坠。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既然知道自己弱,那就变强。”
苏瑶握了握拳,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会的。”
夜尘侧头,瞥了她一眼。
她站在他身边,身量不高,肩膀瘦弱,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泥土,狼狈得不像话。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看了她两秒,移开视线。
“行了,你先出去。我要睡一觉。”
“你不能——”
“死不了。”他靠在雾壁上,闭着眼睛,“我睡够了就会醒。这点伤,还弄不死我。”
苏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看着他模糊的身形,看着他起伏得极其微弱的轮廓,看着他紧抿的唇。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口盘旋,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丝线缠绕着,一圈一圈,越缠越紧。
“夜尘。”
他掀了掀眼皮。
苏瑶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开,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他没听懂:“哪样?”
“就是——”她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闷闷地说,“你别死。”
夜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风拂过湖面留下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知道了。”
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戒指空间。
睁开眼,月光依然洒在荒草丛里。风冷得刺骨,但左肋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她把戒指重新贴回胸口,心脏在那枚冰凉的黑色石头下面跳动得又快又重。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最后那个笑容,还有他按在伤口上微微发抖的指尖。
她翻了个身,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再受伤的。”
没有人回应。
她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但戒指上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她把这个温度收进心里,合上眼,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