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结束的第三天,苏瑶才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缓过来。
她把那把匕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总觉得还不够完美。淬火的时候温度差了一线,导致刀脊处的灵韵流动略微滞涩。虽然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能感知到。
“你那把匕首已经够好了。”夜尘的声音从戒指里飘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别折磨自己了,该休息就休息。”
苏瑶把匕首收进随身的储物袋里:“还不够。”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夜尘啧了一声,“那个小姑娘夸你,你可别飘。我说你不够,你就真的不够。现在我说够了。”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
“我一直都在说,只是你一直不听。”
苏瑶笑了笑没接话,起身推开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这里是炼器世家大比分给参赛选手的临时住所,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比她在苍梧城的家还要宽敞。
但苏瑶住得并不踏实。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从昨天开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一直存在,若隐若现,像一根又细又韧的线,死死缠在她身上。
“夜尘。”她低声说。
“嗯?”
“有人在监视我。”
夜尘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从你拿到复赛第一名开始,就有好几拨人在查你的底细。”
“几拨?”
“至少三拨。”夜尘的语气带着一点冷意,“有一拨是最普通的世家密探,动作粗得很,在茶水铺子里打听你的消息,被掌柜的敷衍过去了。还有一拨做事更隐蔽一些,查的是你父亲在苍梧城的过往。第三拨……”
他顿了顿。
“第三拨人的动作我看不透。他们的手法很老练,行事又极谨慎,不像是普通世家的手笔。”
苏瑶皱起眉头。她知道自己的底细经不起查,一个没落小世家的女儿,从未拜过名师,却突然在炼器大赛上一鸣惊人,这种反常必然会引起各方注意。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会不会是风家的人?”她问。
“不像。”夜尘说,“风家那个老东西虽然心眼多,但行事一向张扬,他们要查你,动静不会这么小。”
“那会是谁?”
“你猜。”
苏瑶没心情和他斗嘴,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几张炼器材料清单,是她明天需要去坊市采购的东西。决赛的题目还没公布,但她得提前做准备。
“不管是谁,他们都查不出什么来。”夜尘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我教你的那些东西,早就在这个大路上失传了几千年。就算有人认出了你的手法,也只能怀疑,拿不出实证。”
“可怀疑本身就是麻烦。”
“当然有麻烦。”夜尘轻轻笑了一声,“不惹麻烦,怎么叫活着?”
苏瑶没说话。
她盯着桌上的材料清单看了很久,忽然把所有纸张收起来,起身往外走。
“去哪儿?”夜尘问。
“去解决麻烦。”
夜尘沉默了两息,然后低低笑了:“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闭嘴。”
苏瑶推门而出。
夜色很浓,院中的老槐树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把整座院子笼在一层朦胧的光里。她故意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借着转身关门的动作往西侧的巷口瞥了一眼。
没人。
但那里的阴影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截。
苏瑶收回目光,朝着坊市的方向走去。夜尘在她脑海里支了个招:“往左边走,穿那条偏僻的小巷子。”
“你想干什么?”
“引他出来。”
苏瑶依言转了方向。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头顶只有一线天空。月光照不进来,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是两个。
苏瑶停住脚步,转过身去。黑暗中,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朝她逼近,都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小姐。”为首的那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糊了一层砂纸,“我们主人想请你过去一趟。”
“你家主人是谁?”
“去了你自然知道。”
苏瑶笑了笑:“我不去呢?”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变得更加阴冷。为首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夜色中亮了一下。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用血红色的宝石嵌成的。
苏瑶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见过这块令牌,但她见过这个图案——在夜尘给她的那些上古炼器图谱的最后一页上,有同样的凤凰图案。
“夜尘。”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我看到了。”夜尘的声音绷得很紧,“是暗凰。”
“暗凰是什么?”
“先别管这个,你现在必须脱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手持令牌的男人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巷子两边的院墙上同时亮起了几道寒光——是暗器。
苏瑶反应很快,脚尖点地往旁边一闪,三枚袖箭擦着她的肩膀钉进了身后的墙里。她同时甩出挂在腰间的储物袋,从里面抽出一柄短剑——这是她在复赛前自己炼制的,剑身薄如蝉翼,剑脊上刻着几道她独有的纹路。
但对方的动作比她想象中更快。
第二名黑衣人在她抽出短剑的一瞬间就冲到了她面前,手里一柄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她的咽喉。苏瑶侧身避开,短剑反撩,两个人的兵器在黑暗中撞出一串火星。
“炼气中期。”夜尘判断道,“你不一定打得过他。想办法跑。”
苏瑶咬了咬牙,忽然把短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青石地面半尺深,那股力量震荡开来,让两个黑衣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苏瑶已经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狂奔。
“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瑶把速度提到极限,一边跑一边把手伸到腰间的另一个储物袋里摸索。里面装着她平时练手的一些小玩意儿,其中有一件是她用废料做的烟雾弹。
她掏出一颗狠狠往身后一摔。
嘭的一声,大量灰白色的烟雾在巷子里炸开,把两个黑衣人的视线遮挡住。苏瑶趁机拐进另一条岔道,翻过一堵矮墙,落进一片荒废的院子里。
她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墙外跑过,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苏瑶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了,才从墙角的阴影里站起来。她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刚才那个令牌……”她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暗凰到底是什么?”
夜尘沉默了很久。
“一个组织。”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苏瑶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在你还在吃奶的时候,他们就存在了。我活着的时候,就和这个组织打过交道。”
“他们也是炼器师?”
“不。”夜尘说,“他们是毁器者。”
苏瑶愣住了:“什么意思?”
“上古时期的炼器界,分成了两大阵营。一方是炼器师,他们追求用灵韵和技法铸造出最强的器物。另一方是毁器者,他们认为强大的器物会带来灾难,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铸造,而是摧毁。”
“摧毁?”
“对。”夜尘的声音冷下去,“摧毁一切能够改变力量格局的神器、灵器。他们的组织有一个别称——暗凰。”
苏瑶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她想到那个令牌上的凤凰图案,想到那两个黑衣人训练有素的身手,想到他们对她出手时的果断。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她问。
“因为你复赛上展示出来的那种能力。”夜尘说,“感知灵韵,用相克的材料铸造出全新的属性——这种手法在暗凰的记载里,曾经只有一个人会。”
“谁?”
“我。”
苏瑶的心猛地一紧。
“你的意思是,他们认出我的手法和你有关?”
“不是和‘我’有关。”夜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和‘弑灵炼器术’有关。”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弑灵炼器术?”
“这是我创造的炼器体系。”夜尘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在那个时代,它是所有炼器术中的禁忌。因为用这个体系炼出的器物,每一件都拥有超越常理的灵韵之力。暗凰曾经追杀了我整整二十年,就为了让我把这个体系彻底销毁。”
“你没有销毁?”
“我怎么能销毁?”夜尘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浓烈的嘲讽和苦涩,“那是我毕生的心血,是我用命换来的东西。我宁死也不会销毁它。”
“所以……”苏瑶的声音发颤,“暗凰现在以为,你会的人我也会?”
“不。”夜尘说,“他们知道的东西比你以为的更多。那个黑袍人主持评审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他是暗凰的人,而且是级别很高的人。”
苏瑶想到那个穿着黑袍、面容被兜帽遮住的评委。她在复赛的时候和他有过一次短暂的对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有一种被穿透灵魂的感觉,像是自己所有隐藏的秘密都被摊开在他面前。
“他……能认出你来?”她问。
“不一定。”夜尘说,“我现在只是一道残魂,气息微弱到几乎没有。除非他拥有某种特殊的感应能力,否则不可能察觉到我。”
“但他感觉得到你教给我的东西。”
夜尘沉默了一会儿:“对,这才是麻烦所在。”
苏瑶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她抬起头,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压在上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天际垂下来,一点一点收紧。
“暗凰的人出现在这里,绝不只是为了调查我。”她说,“决赛快要开始了,他们选在这个时候露面,一定有别的目的。”
“你猜对了。”夜尘忽然说,“但你先别管别人,管好你自己。刚才那两个黑衣人摸到了你的住处,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那你要我怎么办?”
“去找那个小姑娘。”
“谁?”
“评判桌上那个冲你竖大拇指的姑娘。”夜尘说,“她是玄霜世家的嫡女,名叫陆萱,炼器天赋极高,而且她背后站着的,是整个玄霜世家的力量。”
苏瑶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每天都在睡大觉?”夜尘的语气带着点得意,“我虽然不能出去,但我能感知到的东西比你多得多。那个陆萱,是你目前最安全的避风港。”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苏瑶把手里的短剑收回储物袋,抬步往院子外走,“你一个上古炼器师的残魂,怎么比我还会算计人心?”
“废话,”夜尘说,“我活着的时候,就是靠算计人心活下来的。”
苏瑶走出荒院,重新踏上灯火通明的主街。街道两边的铺子还开着,有卖丹药的,有卖炼器材料的,有卖灵兽皮毛的,各种各样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她站在街口,朝远处看了一眼。
那座用来举行决赛的高台正屹立在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巨兽,等待着下一场厮杀。
苏瑶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暗凰的目的是什么,决赛她必须参加。夜尘说的弑灵炼器术,她必须掌握。
而那些想要阻止她的人——她会让那些人知道,一个从没落小世家走出来的女孩,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