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破屋顶的裂缝里漏下来,在苏瑶的指尖跳跃。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银色戒指,指环上那些古朴的纹路在月色下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刻意镌刻的符文。之前十几年她从未留意过这些纹路,此刻却越看越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是有生命在流动。
“楚弈。”她压低声音。
没有回应。
“楚弈!”
“叫魂呢。”脑海里那道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满,“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安生睡觉了?”
苏瑶嘴角抽了抽:“你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睡什么觉?”
“谁告诉你死人就不能睡觉了?”那道声音理直气壮,“我这叫养神,懂不懂?凝魂需要耗费多少灵力你知道吗?我这把老骨头——”
“你不是说自己才二十出头吗?”
那边噎了一下,沉默半晌,才闷闷地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苏瑶笑了一声,把那枚戒指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她发现指环内侧似乎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小的几乎看不清楚,她眯起眼睛辨认了半天,只能隐约辨认出笔画轮廓。
“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衍。”
“什么?”
“我的名字。”那道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正经,“我叫楚衍,不过以苏家这种小地方的消息渠道,大概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苏瑶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听说过,但看这语气,对方似乎觉得自己应该名满天下。她腹诽了一句,又忍不住追问:“那我娘留给我的戒指,怎么会在你手上?”
“这戒指本来就是我的。”楚衍的声音变得有些淡,“至于怎么落到你娘手里——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你——”
“你就算问破天,我也不会说的。”楚衍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就像怀璧其罪的道理,有些秘密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你现在的修为连炼气四层都没突破,知道了也是白搭。”
苏瑶咬了咬嘴唇,虽然心里不甘,却也明白他说的是实话。今天修复那件铁衣盾的时候消耗的灵力让她现在都还有些虚,自己的实力确实是太弱了。
她放下戒指,靠在床头,望着头顶那片破屋顶发呆。
“楚衍。”
“嗯?”
“你为什么选中我?”
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因为你很像我。”
苏瑶怔住。
“当年的我,也是在一个没落的小家族里长大的,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楚衍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回忆的味道,“但我比你好一点,我那时还有师父。”
夜风吹过破屋,将那盏昏黄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
“你师父……后来呢?”
沉默。
长久的沉默,久到苏瑶以为他已经不愿意回答了。
“死了。”那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死在我的眼前。我亲眼看着他被人一寸寸碾碎,连魂魄都没能留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谁能替你扛一辈子。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苏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所以。”楚衍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刻意要打破这沉重的气氛,“小丫头,要不要跟我学炼器?”
苏瑶猛地坐直了身体:“你是认真的?”
“废话。”楚衍的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我好歹也是当年被称作‘天工第一人’的炼器师,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干,整天窝在你脑子里陪你聊天?”
“天工第一人?”
“没听过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在乎虚名的人。”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不甘心,“总之,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你。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不过什么?”
“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苏瑶警觉地眯起眼睛:“什么忙?”
“帮我凝魂。”楚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认真,“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我现在只剩下这缕残魂,连实体都无法凝聚。我需要足够纯净的灵力和天材地宝来修复魂魄,这个过程中,你也要修炼到足够高的境界,替我炼制一具可以承载灵魂的躯壳。”
苏瑶沉默下来。
“怎么,怕了?”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楚衍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沉默了几息才说:“代价就是,你这一辈子都将和炼器绑在一起。这条路有多难走,你自己心里清楚。苏家不过是个末流小家族,你连像样的材料都弄不到几件,更别说高阶灵焰丹炉这些——”他顿了顿,“说实话,连我都不确定你到底能走多远。”
“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苏瑶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闪过今天在演武场上那些族人的眼神,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唯独没有善意。她又想起苏婉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族老们会不会好奇,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分明是在提醒她,她已经暴露了。
如果什么都不做,等着她的只有苏家人的盘问和搜身。到时这枚戒指的秘密被挖出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苏鹤年亲手送她去死,还是把她关起来一辈子当修复法器的工具?
她睁开眼,目光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定。
“我赌了。”
“哦?”楚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赌什么?”
“赌你是不是真的能教我,赌我能不能在这座泥潭一样的苏家杀出一条活路。”苏瑶握紧戒指,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想再做任人宰割的废物了。”
月色洒在少女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着一簇火。
楚衍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瑶以为他又睡着了。
“好。”他忽然笑了,笑声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冲你这句话,我楚衍一定把你这颗璞玉,打磨成这天下最璀璨的明珠。”
“拭目以待。”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将那盏油灯彻底吹灭。苏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那枚戒指上的暗红色石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生出一缕极细极亮的红芒,顺着她的小指缠绕而上,一路攀爬到手腕。
那股红光温暖而炽热,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烙印进她的骨血里。
苏瑶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红芒顺着经脉流动,最终汇聚在她丹田处,化作一团温热的气旋。那些原本堵塞不通的经脉在这股气流的冲击下,竟一条条被打通,像是有人在她体内重新开凿了一条河渠。
痛苦。
但痛苦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舒畅。
“忍住了。”楚衍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比起之前清晰了许多,“这是我残魂里最后的一缕本命灵力,就当是你我的见面礼了。以后你想要灵焰,就得自己去想办法弄。”
等到红光彻底消散,苏瑶发现自己浑身汗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旋,却真实地存在着。
她试着运转了一下,发现体内的灵力流转速度至少比之前快了不止三倍。
“这……”她瞪大了眼睛。
“别高兴得太早。”楚衍一盆冷水泼下来,“我只是帮你打通了几条关键经脉,让你以后修炼炼器术的时候少走弯路。至于你能不能炼出东西来,还是要看你自己。”
苏瑶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现在?”楚衍的语气有些古怪,“大半夜的,你是想用月光炼器还是想用烧火棍?老老实实睡觉,明天天亮了再说。”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把我打磨成天下最璀璨的明珠吗?”
“打磨也要讲究时辰,你以为我是铁匠铺里的师傅,不分昼夜地轮着锤子打铁呢?”楚衍打了个哈欠,“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苏瑶无奈地躺回去,却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旋像是活物一般,在她体内缓缓流转,每转一圈,都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更轻盈了几分。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轮圆月,忽然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一枚戒指,一缕残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楚衍。”
“又怎么了?”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等我什么时候能凝聚实体了,再告诉你。”
“那你什么时候能凝聚实体?”
“等你能炼出天阶法器的时候。”
苏瑶:“……”
天阶法器,那可是整个沧澜大陆都没几个人能炼出来的东西。
她深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这位大爷什么,这辈子来还债来了。
不过,债总有还完的那一天。
而这条路,她也绝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