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蹲在实验台后面,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脚步声越来越近。路鸣和另一个人走到了实验室中央,停在了我们刚才站过的地方。
“数据采集得怎么样了?”另一个声音问——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机械质感。
“基本完成了。”路鸣的声音依旧温和,“所有实验体的情绪压缩程度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等最后一批能量精炼完成,就可以启动了。”
“那个新来的呢?”
“苏念?”路鸣轻笑了一声,“已经按照计划培养得差不多了。她的能力张力是目前最强的,情绪感知范围覆盖超过五十米,足够成为能量核心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手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顾辰呢?”女人问,“他知道多少?”
“我一直在控制信息流向。他以为自己在查真相,其实每一步都在我们的指引中。”路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带着他找到这个实验点,看着他一步步发现真相,然后让他产生对抗的意愿——这样,他也就成了计划的一部分。”
“聪明。”女人赞许道,“愤怒和反抗的情绪能量,比顺从要强烈十倍。等他真正暴走的时候,情绪波动的强度会达到最佳提取值。”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会那么巧被选中,为什么会那么容易发现线索,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这里——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路鸣就像是下棋人,而我、顾辰、萧若,所有人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走吧,去检查一下顶层封印。”路鸣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实验室的门重新关紧。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顾辰也站了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冰。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他低声说,“不要太相信我。”
“现在我能相信谁?”我苦笑。
“你自己。”
他转过身,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操作起来。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闪过一串串数据流。
“你在做什么?”
“入侵系统。既然他们已经把棋盘摆好了,那我就不按他们的规矩来。”他顿了顿,“两个选择:一个,我们现在逃出去,然后被他们全国通缉,一辈子躲躲藏藏;另一个,趁他们还没准备好,先把这盘棋掀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冷,而是一种决绝。
“我选掀桌。”我说。
顾辰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装置,连接到了控制台上。
“这是什么?”
“反相器。可以反向模拟情绪波形,干扰能量精炼系统。”他说,“但需要一个人在外面引导信号,把路鸣他们引开。”
“我去。”
顾辰看了我一眼,没有劝阻,只是在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枚银色戒指递给我。
“这是?”
“情绪屏蔽器。戴上它,路鸣就看不清你的情绪状态了。”
我从他手心接过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银色的戒面很光滑,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像是半成品。
“你呢?”
“我不需要。”他说,“就让他们看见我在生气好了。”
他的眼神太坦然了。坦然得让我觉得,他好像早就做好了某种准备。
“开始吧。”我说。
顾辰最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从侧门溜出了实验室,沿着走廊快步向外走。墙上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冷光,照得周围一片惨白。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我推开它,走进了实验点的大厅。
大厅很空旷,中央竖立着一根巨大的透明圆柱,里面悬浮着许多闪烁的光点——红的、蓝的、紫的,像是把情绪能量都压缩成了实体。光点缓慢地转动着,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嗡鸣。
“苏念?”
路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站在大厅入口,穿着白大褂,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我迷路了。”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刚才醒来发现你们都不在,就想出来找找。”
“不应该乱跑。”路鸣走过来,表情没有变化,“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知道我在这里,他什么都知道。
但我还得演下去。
“学长,这个实验点是做什么的?”我故意问,“我刚才看到好多奇怪的东西。”
“只是普通的研究设施。”路鸣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那根透明圆柱上,“用来分析情绪数据的。”
“是吗?”
我装作好奇的样子往前走,凑近那根圆柱,伸手去摸。
路鸣没有阻止我。
指尖触碰到圆柱表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情绪能量涌入我的脑海——不,不是涌入,是撞击。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无数碎片化的情绪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感知。
愤怒,恐惧,绝望,悲哀,还有深深的、让人窒息的孤独。
这就是那些“实验体”的情感。
我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路鸣歪了歪头,一副关心的样子。
“没事……”我强装镇定,“就是被静了一下。”
“那就好。”
路鸣笑了。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无害,但在我眼里,第一次变得狰狞起来。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路鸣的脸色变了。他迅速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在这等着,别乱跑。”他说,语气里终于少了温和,多了命令的味道。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顾辰给我的那个反相器——不是大的那个,他在上面做了手脚,分成了两个部分。我手里拿的是信号发射端,只要把它接入核心区域,就能启动干扰。
圆柱的底座有一个接口。
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把发射端轻轻推进了接口里。
“哔——”
一声轻响,发射端的指示灯亮了。
接着,整栋楼都震动了起来。
“警报!警报!系统受到攻击!能量循环失控!”机械的女声在大厅里回荡。
圆柱里的光点开始暴走,疯狂地撞击着内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拼命挣扎。
“苏念!”
路鸣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冰冷的,带着杀意。
我站起来,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手握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把银白色的枪。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他说。
我不再装了。
“学长,或者我应该叫你路先生?”
路鸣叹了口气,表情有些遗憾,“可惜了,你本来可以成为很完美的能量核。”
“可惜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可惜我不听话?”
“可惜你不笨。”他扣动了扳机。
一道白光擦着我的肩膀射过去,打在我身后的圆柱上,发出“刺啦”的声音。
我没时间多想,转身就跑。
跑出大厅,跑进走廊,跑过那些密布着仪器和数据的实验室。脚步声在身后追着,路鸣似乎并不着急,像猫捉老鼠一样,不紧不慢。
终于,我冲进了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那是顾辰所在的控制室。
他站在控制台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的手指如飞一样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上的数据在疯狂滚动。
“还有多久?”
“二十秒。”他说,“引爆这个实验点的能量核心,需要完成波形校准。”
“路鸣追上来了。”
“那就挡住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让我去挡一扇门。
我转过身,用后背抵住门。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顾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路鸣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引爆能量核心,这里周边三公里都会被波及。你这是在拿无辜的人命开玩笑。”
顾辰没有回答。
“你以为毁了这里就能阻止计划吗?”路鸣继续说,“这个实验点只是其中之一。真正的主基地,你们永远也找不到。”
“谁告诉你我要找主基地了?”顾辰的声音终于响起,“我是要让它被看到。”
他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屏幕上的数据停止了滚动,显示出一行字:“波形校准完成,准备引爆。”
与此同时,大门被猛地撞开。
路鸣举着枪,银白的枪口对准了顾辰的眉心。
“停下。”
顾辰没有动。
“开枪的话,”顾辰平静地说,“就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我不在乎。”
“我知道。”顾辰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所以我已经把实况信号发出去了。”
路鸣的表情终于变了。
信号——实时广播?
他猛地转头看向墙壁上的监视屏,上面显示着实验点的每一个角落,还有那些被关在特殊收容器里的实验体,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屏幕上。
不只是在监视屏上。
是发送到了全网。
发送到了每一个电视频道、每一个网络平台、每一个公共终端。
“‘暗序’的真面目……”顾辰轻声说,“该让所有人看看了。”
路鸣的脸终于失去了笑容。
他举起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
但比枪声更响的,是身后的爆炸声。
能量核心被引爆了。不是真的爆炸,而是一种能量波——无声的、肉眼看不见的波,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实验点。
所有的仪器都瘫痪了。那些用来抽取情绪能量的装置一个个停止运转,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鸣被能量波击退了几步,站稳之后,再次举起了枪。
“够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个女人。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冷峻的神色。
路鸣看见她,明显愣住了。
“林薇……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女人淡淡地说,“可惜,你忘了,这个局,从来不是只有你在设。”
她的目光落在顾辰身上。
“做得好。”
顾辰没有说话,只是关掉了控制台上的最后一道程序。
实验点的灯光彻底暗了。
只有应急照明灯还在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芒。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海里一片混乱。
顾辰的计划从来不只是破坏一个实验点——他要的是曝光。把“暗序”做的所有事情,全都摆在阳光底下。
而我,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不,或许不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给了我那枚戒指。
他让我活了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反光。
“走吧。”顾辰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这里不安全了。”
“去哪?”
“找她的地方。”他看了一眼门外的女人,林薇。
我不知道林薇是谁,但顾辰信任她。
在这个谎言织成的世界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我跟着他走出控制室。
身后,路鸣还在站着,但已经不再阻拦。
因为他的局已经破了。
而我们的局,才刚刚开始。
走出实验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洒在废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光,也可以是用来照明的,不是用来刺眼的。
顾辰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落叶卷起。
“顾辰。”
“嗯?”
“我找到我父亲了。”我说。
他没有说话。
“那个隔间里的人,就是我父亲。”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他还活着,像一具空壳。”
顾辰侧过头看我。
“你想做什么?”
“我想救他。”我说,“虽然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不能看着他这样活着。”
顾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承诺,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林薇从远处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这是‘暗序’所有实验点的位置,”她说,“还有一份人员名单。”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层层叠叠的组织架构,还有无数实验数据。
最后一行,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路鸣——实验项目总负责人。
我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远方。
“那就一个一个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