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给的信息很详细。
地图、人员配置、换防时间，甚至每个实验点负责人的心理评估报告，全都清清楚楚。我坐在车后座，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微微发凉。
“三个实验点，”林薇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我，“人太多，分头行动。”
“不行。”
顾辰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简短，没有商量的余地。
“目标太大，效率太低，”林薇皱眉，“我一个人去北边那个——”
“我说不行。”
他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轨。林薇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在实验点里她朝我开枪的样子，又想起她后来递文件夹的动作。信任这个东西，就像玻璃上的裂纹，即使粘好了，也还能看见。
车停在路边。
这里已经是城郊，远处是废弃的工业区，高大的烟囱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排墓碑。
“你留在车上，”顾辰推开车门，对林薇说，“二十分钟，如果我没回来——”
“你们都会死。”
一个声音从车外传来。
我猛地抬头。
车窗外面站着一个女人。她像是凭空出现的，黑发垂肩，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玻璃珠。
林薇的动作最快，她掏枪上膛开枪，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但子弹穿过女人的身体，就像穿过空气。
幻觉？
不。
我看见了她身上的情绪颜色——一种极深的、类似于墨绿的暗色。那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情绪。不安、愤怒、恐惧、恨意，全都被碾碎了搅在一起，成了黏稠的一团。
“萧若。”
顾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场变了。他挡在我前面，肩背笔直，像一面墙。
“好久不见，顾辰。”萧若笑了，嘴角勾起，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我以为你会跑远一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从一开始。”萧若歪了歪头，“路鸣那家伙虽然废物，但好歹有点用。他把你们引出来，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天气。但我看到了她身上的情绪颜色在发生变化——那团墨绿开始向外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迅速蔓延开来。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萧若伸出右手，手指上缠绕着一缕淡淡的红光，“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正义的家伙，一个个跳出来，觉得能改变什么。”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紧。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些红光——那是情绪实体化的标志。我见过，在实验点的控制室里，那些被抽出的情绪能量，就是这样缠绕在设备上的。
她能操控情绪。
“退后。”顾辰低声说。
我没有退。因为我看到了那团红光的目标——不是顾辰，是车里的林薇。
“小心——”我的声音还没落下，萧若的手指一弹，红光像一条蛇，瞬间射向车窗。
林薇的反应很快，她侧身翻滚出车厢，避开了第一击。但红光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雨一样落下来。
我感觉到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
那些光点落在身上，不是疼，而是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钻进血管，一路往上，直抵胸口。然后，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感涌了上来。
不是我的情绪。
是萧若注入的情绪。
我看见顾辰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他也在对抗。林薇靠在车身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拿枪的手在发抖。
这就是她的能力。
她用情绪当做武器，让我们自己攻击自己。
“看到了吗？”萧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们的痛苦、恐惧、绝望，全都写在脸上。对我来说，你们就像透明人一样。”
她朝顾辰走过去。
“你们在计划什么，我全都知道。你们要去哪里，我也知道。”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哄小孩，“顾辰，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顾辰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你告诉我，你现在的情绪是什么颜色的？”
萧若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情绪颜色——那团墨绿开始出现裂纹，从裂缝里透出橙黄色的光。
那是焦灼。
她在着急。
“路鸣把计划告诉我了，”顾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你引来吗？”
萧若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知道，你会来找我。”顾辰往前走了一步，“而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根本不是在逃跑。他是在钓鱼。
从实验点出来，到林薇出现，再到拿到名单，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规划好的。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拆除实验点，而是借着这条路，把萧若引出来。
“你——”萧若的声音拔高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我已经动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她情绪里的裂缝，也许是因为顾辰的背影让她分心了。我只知道，她身上的情绪颜色在那一刻变得极不稳定，像一锅滚油。
如果她能操纵情绪，那么只要抓住她情绪失控的瞬间——
我冲了过去。
萧若的反应比我快，她转过身，那团墨绿的情绪颜色瞬间涌向我。是恐惧。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像一只巨大的手，攥住我的心脏。我看见自己童年时被当作怪物嘲笑的场景，看见父亲被关在隔间里的苍白面孔，看见顾辰在火光中倒下的幻觉。
所有的恐惧，在一瞬间全部涌出来。
但我没有停下。
我伸出手，抓住了她手腕上缠绕的红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抓住了一根烧红的铁丝，又像是触摸到了什么不该触摸的东西。我的大脑里全是尖锐的轰鸣声，眼睛看到的画面开始扭曲。
但我没有松手。
因为我知道，她动用了太多的情绪能量。
而她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的反噬。
萧若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的情绪颜色开始崩溃，墨绿色像碎玻璃一样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底色。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从手指到嘴唇，然后是全身。
“你——”
她只说出一个字。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侧面撞过来。
是顾辰。
他的动作快到我几乎看不清，一拳击中了萧若的腹部。这一拳的力量震碎了萧若身上最后一丝情绪防御，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抓住她。”顾辰说。
林薇从车上拿下一副银色的手铐，走过去，将萧若的双手反锁在背后。萧若没有反抗，她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像是一台被按了关机键的机器。
我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噬。我的大脑还在嗡嗡响，眼前的画面还在晃动。
“你疯了吗？”顾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他站在我面前，表情很阴沉。
“你知道她有多危险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你没成功——”
“成功了。”我说。
他一愣。
“我成功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抖，“所以不用假设。”
顾辰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骂我，或者像以前一样冷漠地转身走开。但他没有。他伸手，把沾在我脸上的一点灰尘擦掉了。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下次，”他说，“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萧若。
“走吧，”他说，“她很快就会醒，我们必须在她醒之前赶到下一个地点。”
林薇把萧若塞进后备箱，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