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气，穿过狭窄的巷子，吹起地上的碎纸屑。
苏灼低头快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身后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像甩不掉的癞皮狗。
她咬着嘴唇加快脚步，心脏砰砰跳得厉害。这条通往废弃工厂的小路本就偏僻，这个点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跑什么？”
身后传来轻佻的笑声，脚步骤然加快。
苏灼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一个黄毛小子已经窜到她面前，双手张开拦住去路。
她猛地刹住脚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的另外两个人。
前后左右，四个。
为首的赵磊叼着根烟，慢悠悠从巷口踱进来，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意：“苏灼，听说你最近挺能耐啊，敢在学校里跟我妹妹抢东西？”
苏灼攥紧书包带子，瞳孔微微收缩。
赵磊的妹妹赵琳，跟她同班。上周赵琳要抄她的月考卷子，她没给，转头赵琳就在班级群里说她装清高。这事本来到此为止，可下午放学时，赵琳拽着她校服说要“聊聊”，拉扯间苏灼下意识甩开了手，赵琳没站稳，膝盖磕在台阶上破了皮。
这就是“抢东西”的由来了。
“我没抢她东西。”苏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她先动手的。”
“哟，还嘴硬。”赵磊吐掉烟头，抬脚碾灭，朝三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带到仓库里，让我好好教教她怎么说话。”
黄毛伸手就来拽苏灼的胳膊。
苏灼猛地往旁边一闪，书包砸在黄毛脸上，转身就跑。可她被三个人堵在中间，没跑出两步就被拽住了头发。
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苏灼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往后掼去，重重摔在地上。掌心擦过布满沙砾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磊蹲下身，掐住她的下巴，“在这片地界上，我赵磊想治的人，还没一个能跑得掉的。”
苏灼瞪着他，眼底全是倔强。
赵磊被这眼神激怒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脆响在狭小的巷子里回荡。
苏灼的脸被打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溢出一丝咸腥。
“拽进去。”赵磊站起身，擦了擦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苏灼，像拖麻袋一样把她拖进了废弃工厂的大门。仓库里堆满了锈蚀的废铁和烂木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混合的呛人气味。
她被扔在满是灰的地上，膝盖磕在裸露的钢筋上，疼得她浑身一颤。
“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赵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叫声好哥哥，再跪下来磕三个头，我今天就放你一马。”
苏灼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掌印清晰可见，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没有熄灭。
她慢慢从地上撑起身子，背脊一寸一寸挺直，哪怕浑身都在发抖。
“做梦。”
赵磊的脸彻底黑了。
“行，有种。”他朝旁边啐了一口，大步上前就要拽苏灼的衣领。
就在这时——
苏灼的身体深处，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
那股热像岩浆一样从胸腔里炸开，顺着血管奔涌向四肢百骸。她的视野瞬间变成一片深蓝，眼前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赵磊伸来的手、黄毛的狞笑、头顶破碎的天窗里透进来的光，全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感觉到什么从自己体内苏醒过来，带着灼热的、不可遏制的力量，像一头被关押千年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然后，火焰燃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橙红火焰，而是幽蓝色的，像深海最深处的那一抹冷光，安静地、无声地、从她周身的空气里蔓延开来。
赵磊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定格。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蓝焰以苏灼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朵在黑夜中猝然绽放的花。它触碰到赵磊的衣袖时，那件皮夹克瞬间化为灰烬，却没有伤到他的皮肤——火焰像有生命一样，精准地掠过他的身体表面，烧尽了他身上的每一寸衣物和毛发，唯独留了一层焦灰覆盖在他的皮肤上。
赵磊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形雕塑。
其他人也没能幸免。黄毛和剩下两个人的头发在蓝焰中卷曲、焦化、化成粉末飘散，衣服、鞋、甚至连裤兜里的手机，全都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化成了灰烬。
四个黑炭一样的人站在仓库里，浑身焦黑，大眼瞪小眼。
然后，尖叫声炸开了。
“鬼啊——”
赵磊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光着脚踩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浑身上下就剩一层灰挂着。其他三个人跟着抱头鼠窜，一路嚎叫着冲出了废弃工厂。
仓库里安静下来。
苏灼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蓝焰已经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掌心干干净净，连一点烧伤的痕迹都没有，可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那股热流还在，蛰伏在体内某处，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猛兽，随时可以再次醒来。
她刚才……放火了？
苏灼愣愣地环顾四周。地上散落着几堆灰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头顶天窗外透进来的夕阳把仓库染成一片橘红。
她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
“出来。”
她试探着轻声说。
什么都没有发生。
“……刚才不是挺猛的嘛，现在装死？”
依然没有反应。
苏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弯腰捡起地上还算完整的书包拍了拍灰，正要往外走，余光忽然瞥见仓库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她全身紧绷，蓝焰差点又要蹿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眉眼生得极其好看，深邃的眼眶里嵌着一双近乎透明的浅琥珀色眼瞳，像是秋日阳光穿过琥珀石留下的颜色，冷淡又通透。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苏灼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像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你是谁？”
她警惕地问。
少年没急着回答，而是慢慢走进仓库，在她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的神色，像在确认什么。
“你刚觉醒。”
他的声音低沉清冽，像冰泉流过石头。
苏灼皱眉：“什么觉醒不觉醒的，我听不懂。你到底是什么人？刚才你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少年没有否认，“从蓝焰出现，到那几个人逃跑，再到你尝试召唤火焰失败。”
苏灼脸色微变：“那你……”
“我叫陆渊。”少年抬起手，掌心朝上。
下一秒，一缕银白色的光从他掌心跳出来，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在他五指间缠绕穿梭，最后凝成一枚晶莹剔透的冰晶，悬浮在空气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和你一样，”陆渊说，“都是觉醒者。”
苏灼盯着那枚冰晶，嘴巴微微张开。
她活了十七年，读过最离谱的小说都写不出眼前这种画面。
“你在变魔术？”她干巴巴地问。
陆渊手指一收，冰晶消散成雾气。他微微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几乎一闪即逝。
“不是魔术，是异能。”
他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你体内的力量叫星焰，属于最稀有的本源系异能之一。它能燃烧情绪能量，转化为你的力量。刚才你感受到的愤怒和恐惧，就是点燃它的引信。”
苏灼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我就是来找你的。”陆渊的语气很平静，“异能的觉醒通常伴随着能量波动，尤其是星焰这种级别的力量，一旦出现，方圆百里内的觉醒者都能感应到。”
他顿了顿：“我是离你最近的一个。”
苏灼脑子有点乱。她今天经历的这一切——被堵、被打、身上冒出蓝火、一个莫名其妙的帅哥告诉她你是个觉醒者——信息量有点太大了。
“所以呢？”她抱着胳膊，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你来找我，就为了说一句恭喜你觉醒？”
陆渊轻轻摇头：“星焰的力量很强大，但初次觉醒后，很容易因为无法掌控而失控。它会感应到你情绪的剧烈波动，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自己燃起来。”
他直视她的眼睛：“我是来帮你的。”
苏灼没说话。
她下意识地回想起刚才的场景，如果那时候她没能控制住，蓝焰无差别地扩散开来，会烧到什么？会不会真的伤到那几个人？甚至……更糟？
沉默了很久，她问：“你为什么帮我？”
陆渊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微微一怔。
“因为，”他说，目光认真，“每一个觉醒者，都不该孤独面对自己的命运。”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个瞬间，苏灼忽然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定了下来。
“行，”她说，“你要怎么帮我？”
陆渊转身往仓库外走，步子不急不缓，风撩起他冲锋衣的衣摆。
“先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然后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苏灼一手拎着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仓库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季特有的潮湿与温热。头顶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挂在天边，像碎钻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星空，心里想着刚才那股蓝焰的温度。
灼热，却不伤害她。
像某种标记，在她的生命中烙下了再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对了。”走在前面的陆渊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你的星焰，刚才那一下，就已经把那四个人彻底震慑住了。他们今晚回去，大概要做很长一段时间噩梦。”
苏灼眨了眨眼：“那你觉得我厉害吗？”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第一次觉醒就能弹出那种量级的星焰，并精准控制火焰只燃表面、不烧伤人体，”他说，“说实话，很厉害。”
苏灼愣住了。
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扬起下巴：“那当然了。”
陆渊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走，但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动，像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夜色渐浓。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废弃工厂的高处，一根生锈的通风管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漆黑圆盘，正无声无息地转动着镜头，对准了他们离开的方向。
远处某间昏暗的房间里，一只手按下暂停键。
屏幕上定格的，正是苏灼在蓝焰中抬眸的那个瞬间。
“找到了。”
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