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一样浓稠。
苏灼跟在陆渊身后，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还在回味刚才那句话——“很厉害”。
嘴角压都压不住。
陆渊走得不快，像是故意在等她。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砖面。空气里飘着晚饭的油烟味和谁家阳台上晾晒的衣物洗衣粉味道，俗常而真实。
可苏灼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已经和这些“俗常”彻底告别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她忍不住问。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陆渊头也不回，“总不好站在大街上跟你讲异能者世界的那些事。”
异能者世界。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在苏灼心头轻轻转动了一下。她攥紧书包带子，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走了大约十分钟，陆渊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停下。他抬手在单元门的门禁面板上按了几个数字，铁门咔哒一声弹开。
苏灼跟着他上到六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陆渊掏钥匙开门，顺手按亮了灯。
是一间很普通的出租屋。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书，有些书页泛黄卷边，显然被翻过很多次。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拖到地面。
“坐。”陆渊指了指沙发。
苏灼放下书包，在沙发上坐下。她打量着四周，总觉得这屋子看起来不像一个“特殊异能组织”成员的居所，倒更像是普通大学生的租房。
陆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下。
“你父母那边，怎么说的？”他问。
苏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摇摇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说。他们今晚加班，应该会回来很晚。”
“那你还有时间。”陆渊说，“听我把话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们。”
苏灼把水瓶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你说。”
陆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
“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异能者吗？”
苏灼想了想，摇头。
“官方登记在册的，全球大概有三十多万。”陆渊说，“但实际数字远不止这些。很多觉醒者选择隐藏身份，过普通人的生活。还有一些……被某些组织控制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灼脸上，语气变得认真：“你的星焰血脉，属于远古传承。这种血脉在异能界极其稀少，上一次出现，大概是在三百年前。”
苏灼听得入神，心脏砰砰跳着。
“远古传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是什么？”
“异能者的力量来源，大体分为三种。”陆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种是基因突变，由后天环境影响或者意外触发，这类觉醒者占大多数。第二种是血脉觉醒，力量代代相传，但隔代遗传的概率很高，很多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觉醒。第三种就是远古传承——这种力量不是来自基因，而是来自更古老的东西。”
他放下手，目光变得深邃：“据我们所知，星焰是上古时代一种特殊能量形态的残留，它寄宿在特定的血脉中，千年苏醒一次。你触发它的条件，应该是某种强烈的情绪波动。”
苏灼想到了今晚那四个人，想到他们抢走项链时自己胸口的愤怒和悲凉。
“所以……”
“所以你现在很特别。”陆渊直截了当地说，“特别到无数人想要你这份力量。”
苏灼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想要它？”她皱了皱眉，“怎么要？”
“剥夺。”陆渊的声音很轻，但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苏灼觉得空气都凉了一截，“异能界有专门的手段，可以从觉醒者身上剥离力量。后果就是，被剥夺者从此沦为普通人，严重的话，甚至会影响寿命。”
苏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陆渊的眼睛：“那你呢？你想要我的力量吗？”
陆渊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浅笑，而是真的被逗笑的表情，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很真实。
“我要是想要，今晚在工地上就不会出手救你了。”他说，“直接等你被逼到极限，趁你虚弱的时候动手，不是更省事？”
苏灼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好吧，那你是来干嘛的？”她问，“专程来告诉我这事儿，然后让我自己小心？”
“不全是。”陆渊收了笑意，神色正了正，“我是来邀请你加入炎域的。”
“炎域？”
“一个专门保护和培养血脉觉醒者的组织。”陆渊说，“国内规模最大的异能者组织之一，由国家认可，拥有官方背景。我们的任务是寻找新觉醒的血脉者，帮助他们掌控力量，同时防止他们被不法组织利用或者伤害。”
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苏灼。
屏幕上是一个页面，顶端是“炎域”两个字，下方是一幅图案——火焰和盾牌交织在一起，中间是一颗星辰。
“我们有专业的训练设施、经验丰富的前辈导师、完善的医疗和保障体系。”陆渊说，“加入之后，你会得到系统的培训，学会如何掌控星焰，如何保护自己。同时，你也要履行相应的义务——在必要时参与对抗异能犯罪的任务。”
苏灼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烟花一样炸开。
加入一个异能组织？她才十七岁，还在读高二，明天还要上课，下个月还要月考。她的人生本该是高考、大学、找工作的普通轨迹，现在却突然有人告诉她：你可以拥有超能力，还能加入一个秘密组织拯救世界？
荒谬。
可今晚发生的一切，明明更加荒谬。
“我考虑一下。”她说。
陆渊没有催促，点了点头：“应该的。不过我希望你尽快做决定。”他的语气微微沉下来，“你在废弃工厂动手的事，瞒不了多久。那四个人虽然只是普通混混，但你出手的时候，附近的异能波动已经被我的监测设备捕捉到了。”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能监测到的，自然不止我一个。今晚开始，你可能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
苏灼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如果我不加入，会怎么样？”
“不加入也没关系。”陆渊说，“但至少让我教你一些基础的自我保护方法。你现在就像抱着一块金砖走在闹市里，却没有防身的武器。”
这个比喻让苏灼忍不住笑了。
“行吧。”她说，“那我先学点基础的。”
陆渊点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面那本书。书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看起来像是一本很普通的笔记本。
他把书递给苏灼：“这是初阶的能量控制法门，你回去试着看看。上面有基础的冥想和引导方法，能帮你稳定星焰。”
苏灼接过来，随手翻开一页。上面不是印刷字，而是手写的钢笔字，字迹清秀有力。
“这是你写的？”
“嗯。”陆渊应了一声，“我当年觉醒的时候，前辈就是这么教会我的。”
苏灼合上书，郑重地放进书包里。
“谢谢。”她说。
“不用谢。”陆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你该回去了。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陆渊的语气不容拒绝，“今晚不安全。”
苏灼没再推辞。
两个人下楼，陆渊锁好单元门，带着她走大路。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走着，偶尔因为步幅不同而交叠，又错开。
“陆渊。”苏灼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侧过头看他，“你又不认识我。今晚之前，我们甚至没见过。”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走了几步，然后说：“因为我觉醒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帮我。如果没有那个人，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但苏灼听出了里面藏着的某种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怀念。
“那个人现在在哪？”她问。
“不在了。”陆渊说，“死在三年前的一次任务里。”
苏灼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任何话语在此时都是苍白的。最后她只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不用道歉。”陆渊说，“那是他的选择。也是我选择这条路的原因。”
他们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了苏灼家楼下，陆渊在路灯下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又问了一遍：“我今天跟你说的，你好好想想。决定了就联系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深红色的，烫金的字体，只有“陆渊”两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苏灼接过名片，握在手心。
“我会联系的。”她说。
“进去吧。”陆渊朝楼门口扬了扬下巴。
苏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我放学之后，你在哪？”
陆渊微微挑眉：“想找我？”
“先学一下那本书上的东西，有不懂的当然要问老师。”苏灼理直气壮地说。
陆渊笑了：“城南有个老体育馆，网球馆二楼，是我们炎域在本市的联络点。你放学后直接过来，报我名字就行。”
苏灼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她爬到三楼的时候，从走廊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已经没有陆渊的身影了，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贴着地面打转。
就像他忽然出现在她生命里一样，又忽然消失在夜色中。
苏灼收回视线，继续往上爬。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父母果然还没回来。
她没开灯，站在玄关处，握着那张深红色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的字体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微光，像是吸收了路灯的光芒，自己会发亮一样。
苏灼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今晚之前，她还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女生，最大的烦恼是下周的数学考试。
今晚之后，她的人生已经彻底变了轨道。
她打开书包，拿出那本蓝色封面的手写笔记，打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一切能量的根源，在于感知。”
苏灼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试着去感知身体里那股曾经灼热过的力量。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但她没有放弃。
她想起了那团蓝色火焰的温度，想起它从心脏蔓延到指尖的路径，想起在仓库里，当火焰燃起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那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然后——
她感觉到了。
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热线，从胸口的位置缓缓延伸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那感觉很微妙，像是身体里有一条沉睡的河流，正在慢慢醒来。
苏灼睁开眼睛，摊开手掌。
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股力量就在那里。
等待着她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