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棂缝隙斜斜洒进来时,萧辰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炭条。
桌上铺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他眉头微皱,时而在图上添几笔,时而又用指尖刮去多余的炭迹,反复修改着某个角度。旁边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得焦黑,显然他又熬了一整夜。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槐端着个粗瓷碗推门进来:“萧哥,早饭……你又一宿没睡?”
萧辰抬起头,眼睛里熬出了几道血丝,精神却亢奋得很。他把羊皮纸拎起来抖了抖,吹掉上面残留的炭灰,咧嘴一笑:“睡什么睡,好东西就要出来了。”
沈槐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茫然。纸上画的是一张弩的侧剖图,结构比军中制式弩复杂得多,多了好几个他看不懂的零件——弩臂后方的绞盘装置,箭槽上的滑轨,甚至连弩机都做了改动。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滑轮助力,省力五成。
“这是……弩?”沈槐试探着问。
“滑轮弩。”萧辰指着图纸上的绞盘和滑轮系统,语速极快,“普通蹶张弩要用腰力蹬开,一石弩就得两个壮汉轮番上阵才能拉开。但这个不一样,通过滑轮组省力,一个普通士兵就能轻松拉开两石甚至三石的弩,射程和穿透力至少翻一倍。”
沈槐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萧辰不是那种空口说白话的人。这人在流寇围攻时一手扔出会爆炸的东西,把那群亡命徒炸得哭爹喊娘;又在流民中找到赵破军这样的人物,一夜之间收编了三百铁鹞子。他说能做出来的东西,那就一定能做出来。
“那这个呢?”沈槐指着图纸角落另一个图样——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外壁上画着一根引信。
萧辰放下炭条,端起凉透的粥灌了一口:“手榴弹。比烟花弹更狠的东西,铁壳里装填火药和碎铁片,引信点燃后扔出去,三息之内爆炸,方圆五步之内非死即伤。”
沈槐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了白天赵破军带人冲进营寨时,那些从天而降的火球和炸响声,那些流寇被打得抱头鼠窜。眼前这个东西如果真做出来,比烟花弹还猛好几倍?
“萧哥,这东西要是真能造出来,咱这三千人打三万人都不是问题!”沈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三千打三万?不够。”萧辰放下粥碗,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的是,三百人就能追着三万人打。”
沈槐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彻底大亮后,萧辰带着图纸去了军需营。
军需营设在城东一片老校场上,几个木匠和铁匠各自占着一块地方叮叮当当地敲打。军需官姓顾,四五十岁年纪,瘦高个,一双手上全是老茧,是整个营州手艺最好的匠人出身。他到任三年,见过无数人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图纸来,大多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被他当场驳了回去。
顾征正在查看一批新到的刀条,远远看见萧辰拿着卷羊皮纸走来,眉头便微微皱起。这人他认得,萧辰,斥候营的,前几日的烟花弹就是出自此人之手,但他总觉得那只是碰巧罢了,一个斥候能懂什么军械?
“顾大人。”萧辰抱拳行礼,开门见山,“我画了几张图,想请您看看能不能试制一批。”
顾征接过图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随即定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先是随意,然后渐渐凝重,到最后瞳孔微缩,拿着图纸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滑轮弩。”萧辰走近,指着他最在意的那处绞盘结构,“这里加一组滑轮,连接弩臂和弓弦,弩手只需转动绞盘就能完成张弦,比用腰力蹬开省力将近一半。我算过,普通的弩手也能用它射出一百五十步外破甲的距离。”
顾征沉默了很久。他是个做了半辈子军械的匠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图纸里的门道。省力一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本需要精壮力士才能使用的强弩,现在普通士兵也能操作;意味着弩的磅数可以做得更大,射程和杀伤力成倍提升。如果在战场上列装一千具这样的弩,那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这个又是什么?”顾征指着那个圆球状的东西。
“手榴弹。”萧辰比划了一下,“用铸铁做外壳,内部装填火药,塞紧碎铁片,留一根引信。点燃后扔出去,三到五息爆炸,方圆数步之内的活物都会被铁片打穿。”
“火药……”顾征眉头紧锁,“军中火药管得极严,光是买硝石的渠道就有专人盯着。你这手榴弹一旦大量制造,火药消耗就是天文数字。”
“我知道。”萧辰不慌不忙,“所以我想请顾大人帮忙联系商路,直接从江南那边购入硫磺和硝石,避开官府管制。这条路子一旦打通,不只是手榴弹,往后我们能做的事还很多。”
顾征把图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是个军需官,按规矩该把这些图纸驳回,上报都尉,再由上峰决定要不要试制。但他的手在图纸上摩挲了好几遍,那些线条和结构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处都精妙得令人叹为观止。他做了大半辈子军械,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
“萧辰,”顾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这图纸,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辰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自己想的。”
顾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佩服,还有几分仿佛押上了一切的决然:“好,我信你。我做主,先各造十件出来,材料从军需库里走。但有一样,若是试制失败,这批损耗,你得担着。”
“没问题。”萧辰答得毫不犹豫。
接下来的三天,萧辰几乎住在了军需营里。
他和顾征一起挑选木材、打磨铁件,亲自盯着铁匠打制手榴弹的铸铁外壳。顾征起初还担心萧辰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毛头小子,但看到他对材料的选择、对力学的计算、对火药配比的要求精确到两钱,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第一天,五具滑轮弩的零件初步成型。萧辰和顾征连夜组装调试,手被木刺扎了好几下,指甲缝里全是炭灰。
第二天,铁匠那边传来了好消息——手榴弹的外壳浇铸成功了。萧辰跑过去看,十几只拳头大小的铁壳整齐排在案板上,每一个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壁厚均匀,引信孔开得恰到好处。他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跟他预期的一模一样。
“好!”萧辰拍着铁匠的肩膀,“接下来装药,每颗装四两火药,碎铁片压实,引信留两寸半。千万注意,装药的时候不准有明火。”
第三天傍晚,所有试制品全部完成。
萧辰站在军需营的试验场上,面前摆着五具崭新的滑轮弩和十颗黑沉沉的手榴弹。周围围满了人——军需营的工匠匠人们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沈槐带着几个斥候营的老兄弟也赶了过来,连赵破军都拄着拐杖让人搀着站在人群里,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些新玩意儿。
顾征亲自校准了最后一具弩,站起身朝萧辰点头:“可以试了。”
萧辰拿起一具滑轮弩,手指扣住绞盘把手,轻轻一摇,只听“咔咔咔”几声清脆的机簧响动,弓弦顺利张到了满扣位置。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瞄准、扣下扳机。
“嘣!”
弩弦弹射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支粗如小指的弩箭化作一道黑影,直直射向八十步外的木靶。
“噗”的一声闷响,弩箭扎穿了靶心,从木靶背面穿出,又飞出去三五步才插进土里。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八十步!一箭穿靶!而且这才只是第一具弩,还没有调到最佳磅数!
赵破军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个被射穿的木靶,嘴角抽搐了一下:“娘的……这要是两具并排,对面骑兵的甲胄能挡得住?”
“挡不住。”萧辰斩钉截铁地说。
他把弩交给旁边一个身板最弱的斥候,让他试试。那斥候瘦得像根竹竿,平时连一石的弓都拉不开,此刻却学着萧辰的样子转动绞盘,虽然吃力些,但居然真的把弩弦拉满了。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萧辰,嘴里嘟囔着:“这……这我居然能拉开?”
“下一个,试手榴弹。”萧辰走到五十步外的空地上,左手拿起一颗黑沉沉的铁球,右手捏住引信末端,拿火折子点燃。引信“滋啦”一声燃起火花,火星顺着麻线迅速向上蔓延。
萧辰算准时间,扬手一掷。
铁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四十步开外的空地上。落地的瞬间,引信正好燃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炸裂开来,泥土和碎石向四周飞溅。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扩散而出,激起的尘土腾起一丈多高。即便隔了五十步,站在前排的几个人还是被冲击波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所有人呆若木鸡。
待烟尘渐渐散尽,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五六尺的浅坑,坑底的泥土被烧得焦黑发亮,边缘散落着密密麻麻的铁片,深深嵌入土里。如果是站在这个范围内的活物,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筛子。
赵破军猛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都变了调:“萧辰!这东西,必须给我铁鹞子营配一批!”
“急什么。”萧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一勾,“好东西多了去了,总得慢慢来。”
顾征站在人群后面,久久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年轻的斥候站在硝烟里,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眼神是那样的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人,不是普通人。
试验结束后,萧辰回到营帐,把五具滑轮弩和十颗手榴弹全都摆在了桌案上。他坐在旁边,一边擦拭着弩身上的木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未来的计划。滑轮弩可以量产,手榴弹可以改进,接下来还有火药配比的优化、瞄准系统的改良、甚至可以考虑在弩上加装瞄准装置……
沈槐端着晚饭进来,看到萧辰又在画图,无奈地叹了口气:“萧哥,你多少吃口饭啊。”
“吃。”萧辰头也不抬,手下的炭条画得飞快,“吃完饭,你去传令,明早让铁鹞子营所有什长以上军官到校场集合,我要亲自教他们使用滑轮弩。”
沈槐应了一声,把饭菜搁在桌上,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萧辰案上那张已经画得满满当当的图纸。那上面又多了几个新东西,形状看起来很古怪,他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用途。
但他有种预感,这些东西一旦拿出手,整个大梁的战场,就要变天了。
窗外夜色渐沉,营寨里篝火明灭。萧辰放下炭条,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座城池的方向,烽火台依旧亮着光,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更鼓声。
乱世之中,强者生,弱者亡。
他要把手中这面旗,插在这片山河最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