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北境的黄昏。
最后一名胡骑从马背上栽落,咽喉处插着一支铁羽箭,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战马汗水的咸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萧辰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战场。
两百余具胡人尸首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寨门外百步之内,有的人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中的弯刀深深插进泥土里。沈槐策马从旁边经过,低声报数:“击毙一百四十七,俘虏二十六,其余逃窜。”
“俘虏全部绑了,押进寨里。”萧辰语气平静,“尸体就地焚烧,战马收拢归队,受伤的兄弟抬下去治。”
他翻身下马,蹲在一具胡人尸首旁边,翻开对方的衣领。胡人颈部刺着一枚青色的狼头图腾,与他此前在斥候营见过的那些游骑身上的一模一样。萧辰眉头微皱,又查看了另外几具尸首,每一具的颈部都有同样的刺青。
“北胡王庭的狼骑卫。”身后传来老钟的声音,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这是北胡铁骑中的精锐,通常用来充当先锋探路。只有上千人的大军调动,才会派出狼骑卫前出侦查。”
萧辰站起身,从尸首上扯下一块皮甲碎片,上面挂着几缕干涸的血迹,看起来是前几日留下的旧伤。他眯起眼睛,脑海中的战术推演系统已经疯狂运转起来。
两百名狼骑卫同时出现在边境,这意味着什么?
夜幕降临,铁鹞卫的兄弟们在寨中升起了篝火。萧辰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边关地形图。沈槐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萧兄弟,你在想什么?”
“不对。”萧辰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狼骑卫是北胡王庭最精锐的侦察部队,他们不应该单独出现在这里。按照常理,狼骑卫前方应该有主力部队的游哨,后方跟着至少两到三千人的前锋营。两百人孤军深入,这不是侦查,是找死。”
沈槐沉默了片刻:“你是说,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萧辰抬起头,目光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我担心这只是诱饵。他们在试探我们的防线,试探边军的反应速度,试探……”他顿了顿,“我们有多弱。”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队长!”一个哨兵冲了进来,满头大汗,“烽火台!北面三座烽火台全部燃起来了!”
萧辰猛地站起身,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夜色笼罩下的关隘北面,三座烽火台呈品字形排列,此刻全都喷射出通红的烈焰。那火光直冲云霄,映得半边天都变成了血红色。紧接着,更远处的烽火台也开始燃烧,一道连着一道,仿佛大地被点燃的长龙,一直延伸向视野尽头。
“狼烟……”沈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三道烽火同时燃起,这是最高级别的警讯。北胡……真的打过来了。”
整个关隘瞬间沸腾起来。
急促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此回应彼,不分昼夜。城墙上的士兵们像蝗虫一样涌上墙垛,搬运箭矢、抬起滚木、校准弩车,所有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主将府方向传来沉重的大门开启声,传令兵骑着快马从各条街道上呼啸而过,马蹄声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萧辰咬牙:“收人,列阵,准备迎敌!”
天亮时分,最新的军报送到了城主府。
北胡王庭集结五万铁骑,兵分三路南下。中路两万人直扑青石关,左路一万五绕道黑风岭,右路一万五沿乌江而下,目标直指整个北境防线。青石关首当其冲,一旦失守,后方的三座城池将门户大开,胡骑一日之内就能突进到百里之内。
城主府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主将周毅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军报,指节都发白了。左右两侧站着十几位将领,有人面色惶惶,有人低头不语,还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诸位有何看法?”周毅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一个年长的校尉站出来,拱手道:“将军,北胡五万铁骑倾巢而出,光靠我们青石关的三千守军,根本挡不住。末将建议,立刻向朝廷求援,同时收缩防线,把外围的哨所和寨子全部撤回来,集中兵力守城。”
“放屁!”另一个络腮胡将领拍案而起,“收缩防线?城外那些寨子里住的都是咱们的袍泽,你一撤,他们怎么办?让胡人烧了他们的家,杀了他们的妻儿?老子不同意!”
“那你有什么主意?”年长校尉冷笑着反问,“三千人对五万人,你打算怎么打?拿命去填吗?”
“拿命填也比当缩头乌龟强!”
“够了!”周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吵什么吵!萧辰呢?把他叫来!”
不多时,萧辰踏入议事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个刚来青石关不到两个月的斥候队长,最近一个月却折腾出一支三百人的铁鹞卫,而且就在昨天傍晚,刚刚击退了一支两百人的狼骑卫。在座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了这个消息,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萧队长,你怎么看?”周毅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北胡五万铁骑南下,你有什么想法?”
萧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青石关的位置上,缓缓道:“将军,我想知道,朝廷那边派了谁来做监军?”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刁钻了。监军是朝廷派来监督主将的人,名义上是“协助作战”,实际上大多都是那些朝廷大员安插的耳目和眼线。一旦监军到了,主将的决策权就会被严重掣肘,很多军事行动都得先过监军那一关。
周毅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报——”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将军,朝廷派来的监军到了!已经过了城门,正在往这边来!”
周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开中门,迎接。”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踏进议事厅。他面白无须,腰间挂着一把镶玉佩剑,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腰悬铁尺的护卫。他一进门,目光就从在场所有将领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周毅身上,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将军,久仰。”中年男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恭敬,“在下苏景安,奉圣旨前来监军。朝廷有令,北胡既已南侵,边关战事紧,本官当参赞军务,助将军一臂之力。”
“苏大人辛苦。”周毅拱手还礼,脸色却有些僵硬,“来人,给苏大人看座。”
苏景安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开口:“听说昨日傍晚,青石关外曾有狼骑卫出没,是萧队长带人击退的?”
萧辰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人消息这么快。他抱拳道:“回苏大人,确有此事。”
“好!”苏景安笑了起来,“萧队长少年英雄,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话锋一转,“本官听人说,铁鹞卫是萧队长的私人武装,不受边军节制,这恐怕不太合规矩吧?”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萧辰的目光与苏景安对视,平静道:“苏大人有所不知,铁鹞卫的编制属于青石关守军第四营斥候队,军饷粮草由边军府库统一拨付。三百名士兵都是从各营挑选出来的精锐,军籍登记在册,随时可以调至各营听用。何来‘私人武装’一说?”
“哦?”苏景安挑了挑眉,“那为何本官查到的名册上,铁鹞卫三百人的军籍全部改为‘斥候营独立编制’?这支队伍既不归中营管辖,也不受左营、右营调遣,只听从萧队长一人号令。这不是私人武装是什么?”
萧辰面不改色:“独立编制是周将军亲自批准的。铁鹞卫执行的是斥候与先锋双重任务,队形灵活,机动性强,若归入常规营伍,反而会限制其战斗力。这是军中常例,苏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查阅前朝的斥候营建制档案。”
“你——”苏景安脸色一沉。
“苏大人。”周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军务之事,本将自会向朝廷禀报。眼下北胡大军压境,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苏大人若要参赞军务,还请以大局为重。”
苏景安微微一窒,随即冷笑一声:“好,本官自当以大局为重。不过周将军,本官临行前,内阁首辅陈阁老曾托我带句话——边关战事,不可轻启。若能守,便死守待援;若能退敌,便徐徐图之。千万不可冒进,不可轻举妄动,以免劳民伤财,落人口实。”
周毅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没说话。
萧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不可轻启?徐徐图之?北胡五万铁骑都踏到城墙外面了,还不可轻启?还徐徐图之?这分明是不让人打仗,让边军当缩头乌龟!
他攥紧拳头,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意。苏景安的来头不小,背后是内阁首辅陈阁老,这可是当朝权势最重的大臣之一。周毅就算再有战功,也不敢明着跟陈阁老叫板。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压抑得像一座坟茔。
良久,周毅起身,默默走向地图,目光落在青石关以北那条蜿蜒的山道上。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地图上一片标着“狼烟坡”的位置,缓慢而沉重地说了一句话。
“传我将令:各营收缩防线,将城外哨所和寨子全部撤回城内。所有人准备守城器械。烽火台上,加派人手,日夜轮值。一旦发现胡人踪迹,立刻点燃三道烽火。”
他转过身,看向萧辰。
“萧队长,铁鹞卫作为城外机动力量,留在我侧翼。若有变故,你自行决断,不必等我军令。”
萧辰心中一凛,抱拳道:“属下遵命!”
苏景安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青石关外最后一缕炊烟被风吹散,城门沉重合拢。城墙上的士兵们搬来石块,堆满了墙垛;箭楼里,弩车一字排开,弩箭的锋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城下的壕沟被加深,埋进了密密麻麻的尖桩。
萧辰站在寨门口,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耳边似乎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北胡的铁蹄,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而他手中的铁鹞卫,只有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