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的黑暗最浓重,葫芦谷里的火光却把天边烧出了鱼肚白。
浓烟弥漫在谷底,混着血腥气和焦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谷中横七竖八倒着胡人的尸体,中箭的、被碾碎的、烧成焦炭的,什么模样的都有。战马的嘶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偶尔有几匹受惊的马从尸堆中挣脱出来,在原地打转,马蹄踩在血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辰骑在马上,长刀拄着马鞍,刀锋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痕迹。他全身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甲胄上挂着几块碎肉,看起来狰狞可怖。铁鹞卫的骑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捡拾还能用的箭矢,还有人蹲在胡人尸体旁翻找战利品。
李铁牛从谷口那边骑马过来,脸上被烟熏得乌黑,只露出一口白牙:“萧头儿,胡人谷外那三千残兵跑了,周将军派了两队轻骑去追,估摸着能咬住他们。”
萧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谷底,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他视线所及,胡人的尸体少说也有三四千具。再加上被火烧死的、被箭射死的、被踩踏而死的那部分,总伤亡至少过万。这是一个惊人的战果,放在整个大梁边军的战史上,也足以写进功劳簿。
周毅从山嵴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他的几个亲兵将领。他走到萧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萧辰肩膀上:“好小子!老子在边关打了十年仗,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的新兵蛋子敢带头冲锋的!”
萧辰被他拍得身子一晃,咧嘴笑了笑,牵扯到左臂上被划破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周将军过奖了,都是弟兄们用命拼出来的。”
“用命拼出来的,这话在理。”周毅收起笑容,目光沉沉地扫过周围那些疲惫的将士,“这些年老子见过太多想升官发财的,但真正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拼命的,没几个。你小子行,老子看好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等回营,老子亲自给你请功。”
“多谢将军!”萧辰抱拳行礼。
周毅摆摆手,转身去安排打扫战场的事宜。萧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周毅这人,粗犷豪爽,对下属也好,但他说“请功”的时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犹豫。是因为战后要面对军中文书和朝廷来使的查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萧辰甩了甩头,把这份不安压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清点伤亡,安排伤员回城。这一仗打得漂亮,但铁鹞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三百人出击,刚才清点下来,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十九人,轻伤的不计其数。这些伤亡要算在他萧辰头上,每一笔都是一个大活人的命。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脊上跳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血染的谷底,把那些残肢断臂照得格外刺眼。萧辰命令铁鹞卫把阵亡将士的遗体装车运回城去,重伤的抬上担架先走,轻伤的骑马充当护卫。他自己带着剩下的百余人,最后一批撤出葫芦谷。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萧辰催马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硝烟还未散尽的葫芦谷。谷口的火墙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记,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谷口两侧的山嵴上,几只乌鸦落下来,开始啄食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捡的胡人尸体。
这就是战争。萧辰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前世他在博物馆里看过无数次古代战争的沙盘推演,在游戏里指挥过千军万马,但真正站在战场上,闻到那股血腥气,看到那些死不瞑目的面孔,他才明白什么叫人命如草芥。
队伍沿着山道一路向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雁北关的城墙。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垛口后面站满了守军,显然城里已经得到了捷报。
可萧辰注意到,城门口除了几个守门的士兵,并没有迎接的官员。按照大梁军制,将领率部大胜而归,城中主官和监军至少要到城门口迎接才是。就算知府或县令架子大,监军也总该露个面。但眼前这场面,冷冷清清,倒像是打了败仗逃回来似的。
李铁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凑到萧辰身边压低声音道:“萧头儿,这不对啊。咱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怎么连个来接的都没有?”
“兴许是捷报还没送到府里。”萧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暗暗戒备起来。
果然,当铁鹞卫的队列快要进城的时候,城门口忽然闪出一条道来,十几个身着文官袍服的人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走出来。那中年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官袍,腰间挂着铜鱼符,显得格外扎眼。他身后还跟着两队身着黑色铠甲的卫兵,装备精良,与边军的制式铠甲完全不同。
萧辰瞳孔一缩。这是朝廷的监军,而且是带着随行亲兵的实权监军。
“站住!”监军身旁的一个文官高喊道,声音尖锐刺耳,“前方统兵将领,即刻下马受检!”
萧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监军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雁北关斥候营百户萧辰,奉命在葫芦谷设伏,共斩杀北胡骑兵一万二千余人,缴获战马、兵器无数。此战皆赖监军大人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效死,末将不敢独占功劳。”
这番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既把战果报得清清楚楚,又把功劳让给了监军。在他看来,朝廷派来的监军大多是文官出身,最在意的就是面子,只要把面子给足了,应该不会为难自己。
可那个监军却没有丝毫领情的意思。他慢悠悠地走上前,目光从萧辰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腰间还由滴着血的长刀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百户好本事啊。区区三百人,就敢在葫芦谷设伏,还斩首万余。这战功,啧啧,本官在这雁北关待了三年,还是头一次见。”
“大人谬赞,末将只是依周将军的军令行事。”萧辰低着头,心里已经开始发冷。
“依周将军的军令行事?好一个依军令行事。”监军忽然提高声调,“本官怎么听说,你在设伏之前,既没有上报监军府,也没有请示知府大人,就擅自调兵出征了?”
萧辰抬起头,迎上监军那阴冷的眼神,不卑不亢地回道:“大人,军情紧急,胡骑来势汹汹,末将若按流程上报,不等公文批下来,胡人就已经把葫芦谷外的三个村子屠光了。周将军给末将临机决断之权,末将这才……”
“临机决断?”监军打断他的话,袖子一甩,“你一个百户,有什么临机决断的资格?大梁军律第四十一条,‘边军百户以下将领,无主帅监军共同签发的调兵令,不得擅自调兵出战,违者以谋逆论处’!萧辰,你该当何罪!”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炸响,在场所有的将士都愣住了。李铁牛第一个跳出来,吼道:“胡说八道!我们萧头儿冒着性命去打胡人,你们这些人在城里喝酒吃肉,现在打了胜仗反而要治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放肆!”监军身后的文官厉声呵斥,“监军大人面前,岂容你一个小卒放肆!来人,把他抓起来!”
两个黑甲卫兵立刻冲上前去,李铁牛拔刀就要反抗。萧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别冲动!”
他转过身,盯着监军的眼睛,换上了一副极其恭顺的表情:“监军大人说得对,末将确实有违军律。末将愿意领罪,但请大人看在那些被胡人屠杀的百姓份上,给末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将功赎罪?就你也配?”监军冷笑一声,“萧辰,本官念你是初犯,又是为了百姓,就不治你的谋逆大罪了。但你擅自调兵、目无军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辰身后那些满身血污的铁鹞卫,“从现在起,擢升你为斥候营百户的原令作废,你即刻交出兵权,回营听候发落!所有铁鹞卫的将士,交由本官的亲兵队统一指挥!”
这话一出口,整个铁鹞卫都炸了锅。那些刀口上舔血的汉子们齐刷刷拔出刀来,怒吼声震天响:“凭什么!”“我们拼死打赢了仗,凭什么!”“要交兵权,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萧辰站在原地,面沉如水。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铁骨的兄弟,那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那一双双因为愤怒而血红的眼睛。这些人是和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他一笔一划练出来的,是他一刀一枪带出来的。现在要他把兵权交出去,等于是在剜他的心。
但他更清楚,眼下硬抗就是死路一条。监军手里有朝廷的玺令,后面还有好几百黑甲卫兵,真要动手,铁鹞卫这点人马连城门都冲不出去。更可怕的是,一旦背上“谋逆”的罪名,不光自己要死,这些跟着自己的弟兄们也得牵连全家。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弯腰,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末将,领罪。”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铁牛眼眶一红,大吼道:“萧头儿!”
萧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决绝。他把长刀放在地上,直起身,挺直脊梁,一步一步往后退。
监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挥了挥手,身后的黑甲卫兵立刻涌上来,把萧辰围在中间,簇拥着他往城里走去。
铁鹞卫的将士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百户被押走,手里的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还是没能动手。
李铁牛狠狠一拳砸在城墙上,指骨破了皮,血顺着砖缝往下流。
他抬起头,望着萧辰被带走的方向,咬着牙道:“萧头儿,你放心,弟兄们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