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营的校场上,二十多个被裁撤的斥候懒洋洋地靠着木栅栏,有人叼着草根打盹,有人在太阳底下捉虱子,还有几个围成一圈赌骰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辰站在他们面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粪坑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人搭理他。
这些兵油子在边军里混了少说三五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连胡子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想从他们这群被淘汰的老兵里挑人,简直是笑话。
“你,你,还有你。”萧辰伸手指了三个人,“站起来。”
被点到的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地上和几个人赌钱,头都没抬:“小将军,我手气正旺呢,等会儿啊。”
周围几个兵油子发出一阵哄笑。
萧辰也不恼,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人面前的钱堆上。铜钱哗啦啦散了一地,那个黑脸汉子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道凶光:“你他娘的——”
话音未落,萧辰已经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直指他的咽喉。动作快得让人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那黑脸汉子只觉得脖子一凉,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叫你站起来。”萧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
那些兵油子们终于收起了轻蔑的眼神,一个个直起身子,看向这个年轻人。他们的目光里不再是戏谑,而是审视——常年刀口舔血的人,最懂得什么叫做杀气。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慢慢站起身,双手微微抬起表示没有敌意:“小将军,有话好说。”
萧辰收回短刀,环视一圈:“我再说一遍,我点到的人,站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怠慢。
他按照系统的推荐名单,从人群里点了九个人——黑老三、孙猴儿、张铁匠,还有一个叫周大牛的傻大个,两个被贬斥的老兵,三个新兵蛋子。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个人。
十个人站成一排,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看上去就像是随便从街上拉来的叫花子。
萧辰站在他们面前,看了看系统面板上那可怜巴巴的统率值——只有11,刚刚够指挥一支十人队。他的目光扫过这九张或狐疑、或麻木、或不忿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兵油子?被淘汰的老兵?
不存在的。
在穿越前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基层士兵的战斗力从来不取决于个人勇武,而是取决于战术训练和团队协作。他脑子里装着二十一世纪的体能训练体系和特种作战理论,就算是一群叫花子,他也能给他们练成一支精锐。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萧辰背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学真本事的,我教你们。想混日子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
“我也不会赶你们走,因为不出三天,你们自己就会哭着喊着要走。”
黑老三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小将军,我们这些人都是在边军里混了几年的老油条,啥苦没吃过?想撵我们走,那可没那么容易。”
萧辰笑了笑:“是吗?”
他转身走向校场边缘,那里有一条用木桩和麻绳搭起来的障碍墙,是几年前驻军用来训练新兵用的,早就荒废了,木桩都长满了青苔。
“看到那条障碍了没有?”萧辰指着那片乱七八糟的障碍物,“我给你们三十息的时间,谁能从那头跑到这头,明天我就让他当副队长。”
九个兵油子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不屑。
周大牛第一个站出来:“小将军,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
“那俺来!”
周大牛膀大腰圆,足有一米八五的个头,两条腿像是两根柱子。他走到障碍场起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了出去。
结果他刚翻过第一个木桩,一脚踩在青苔上,啪叽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校场上响起一阵哄笑声。周大牛狼狈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又往前冲了两步,结果在第三个障碍前被一根横木绊倒,整个人摔出去老远,脸都磕破了。
三十息之后,他连一半的路都没跑完。
“我来!”孙猴儿跳了出来。
这小子长得精瘦,个子不高,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他跑到起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一只猴子一样窜了出去。
翻木桩、钻绳索、过独木——动作确实比周大牛灵活得多,但也只是勉强跑完了三分之二,时间就到了。
孙猴儿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发白。
然后是黑老三,然后是张铁匠,然后是两个老兵。一个接一个,最好的成绩也只是跑到了终点线前五步——还差一截的时候,三十息就到了。
九个人全部失败。
萧辰站在终点线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就这?”
黑老三脸上挂不住了:“小将军,这障碍场几年没人用了,木桩都朽了,路也不好走,你让我们跑,不是为难人吗?”
“为难?”萧辰哼了一声,“你们觉得这就算难?”
他脱掉外套,随手扔在地上,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上身。他走到起点,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然后——嗖的一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翻桩、钻网、过独木、踩梅花桩——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遇到青苔的障碍,他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借力翻了过去;遇到狭窄的通道,他侧着身子滑过去,身体和地面几乎平行。
校场上那二十多个兵油子看得目瞪口呆。
二十息。
萧辰只用了二十息,就完成了他们三十息都完不成的距离。他站在终点线前,呼吸平稳,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怎么样?”萧辰拍了拍手上的灰,“还要不要试试别的?”
九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孙猴儿第一个跪了下来:“小将军,俺服了!求您教俺!”
然后是张铁匠、周大牛。黑老三犹豫了一下,最后也咬着牙跪了下去。
萧辰看着面前这九个跪下的汉子,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他知道,让他们服气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起来。”他说,“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我叫萧辰,你们可以叫我队长,也可以叫我教官,但不能叫小将军。老子不小。”
“第二,我说的话,就是命令。命令就是绝对。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讨价还价。”
“第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眼睛。
“你们可能会恨我,恨我把你们练得像条狗一样。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三个月之后,当你们在战场上遇到敌人的时候,你们会感谢我。”
九个人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不解,有人露出不屑,但没有人敢说话。
萧辰指了指太阳:“现在开始训练。第一项科目——晨跑。”
“怎么是晨跑?”黑老三嘀咕了一句,“这都快晌午了。”
“我说晨跑就是晨跑。”萧辰说,“绕着校场跑十圈,跑不完的,中午没饭吃。”
九个人顿时傻眼了。
校场一圈少说八百步,十圈就是八千步。他们这群兵油子平时连操都不怎么出,突然让他们跑八千步,这不是要命吗?
黑老三刚要开口,萧辰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少废话,跑!”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辰把这九个人练得死去活来。
每天天不亮,就能听到营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萧辰带着他们沿城墙跑步,从最初的十圈加到二十圈,从跑变成了武装越野。每人背着二十斤的沙袋,绕着城墙跑得气喘吁吁,有人跑着跑着就吐了,吐完了继续跑。
然后是负重训练。萧辰让人砍了几根粗木头,每根少说六十斤,让他们扛着做深蹲、做弓步、推举。一天下来,九个人的胳膊和腿都肿了一圈,躺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就是障碍训练。萧辰让人重新修整了障碍场,又加了几个新的项目——用麻绳编的绳网、用木棍搭的天桥、还有几个需要用协同配合才能翻越的高墙。
训练强度之高,连军营里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看了都直摇头。
头三天,周大牛每天都是哭着回到营房的。他是十个人里块头最大的,但也是最笨拙的。别人一趟障碍跑顶多摔几次,他每次都摔得鼻青脸肿,胳膊上的伤口叠了一层又一层。
第四天,他实在扛不住了,半夜偷偷爬起来要跑。
萧辰就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鞭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大牛,去哪啊?”
周大牛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想回家?”
“俺……俺就是想俺娘了。”周大牛的声音带着哭腔,“俺不想打仗了,俺想回家种地。”
萧辰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牛,你这块头,种地可惜了。你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只是还没找到用力的方法。”
他把周大牛按在地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指了指远处的山:“看到那座山了没有?”
周大牛点点头。
“那座山叫黑虎岭,山那边就是燕云人的地盘。”萧辰说,“他们每年秋天都会南下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家里有姐妹吗?”
周大牛愣了一下:“俺有个妹妹,今年十六。”
“如果燕云人打过来,你妹妹会怎么样?”
周大牛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边关每年都有村子被屠,女人被掳走,男人被砍头。那些惨状,他从小就听说过无数次。
萧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不想打仗,但是仗会来找你。既然躲不掉,那就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周大牛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教官,俺懂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喊过苦。
渐渐地,十个人开始有了变化。
首先是体力。那些曾经跑几圈就喘得跟风箱一样的兵油子,现在能背着沙袋跑十几里路都不带歇的。然后是技巧,张铁匠在训练障碍时意外发现了一套自己独有的动作频率,翻墙的速度比孙猴儿还快;孙猴儿则学会了几种利用地形掩护的偷渡技巧,专门用于潜行侦察。
萧辰看到成果,开始加强团队训练。
“今天的科目是——爬墙。”萧辰指着障碍场里那面三米高的木板墙,“四个人一组,不借助任何工具,全部翻过去。”
黑老三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几个人,皱起眉头:“四个人翻过去?怎么可能?这墙有三米高,一个人都翻不过去。”
“这就是你们的问题了。”萧辰说,“记住,你们是一个团队,不是十个单打独斗的莽夫。如果你们永远只知道用蛮力,那就永远只是十个莽夫。”
黑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看另外三个人。
周大牛、张铁匠、孙猴儿。
四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什么。
周大牛蹲下身子,双手撑在地上,成了一个人梯。张铁匠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去,然后伸出手拉孙猴儿。孙猴儿利用张铁匠的手臂借力,一步蹬上了墙头。然后他趴下,伸出手,把剩下的两个人一一拉了上去。
四个人翻过墙的时候,萧辰笑了笑:“十二息。”
黑老三气喘吁吁地趴在墙头上,探出头来问:“教官,这速度怎么样?”
“马马虎虎。”萧辰转过身,“再来一次。”
十二息、十息、八息、五息。
三天之后,四个人翻墙只需要三息。速度快到连旁边围观的老兵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校场上的变化,最先注意到的是赵烈。
那天他挨了三十军棍,屁股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他走到西营边上,远远看到那十个兵油子正在训练,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十个人,哪还有半点半个月前懒散的样子?
他们从障碍场这边跑到那边,速度快得像是暴风里刮过的树叶。一个人翻绳网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已经同时启动了各自的分工,一个负责接应,一个负责掩护,配合得天衣无缝。孙猴儿在最前面探路,黑老三在最后面压阵,中间的几个人交替掩护推进,队形始终不乱。
赵烈看得眼角直抽。
这是兵油子?
这他娘的是精兵!
他赶紧回到中军大帐,把朱武请出来看。
朱武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十个人翻越障碍、交替推进、组队冲锋,动作娴熟得像演练了上百遍——事实上他们确实演练了上百遍。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到最后,他忍不住骂了一声娘。
“萧辰这小子,到底是从哪蹦出来的?”
他回头看着赵烈,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说,他十天前还差点被你的小舅子弄死?”
赵烈尴尬地点了点头。
朱武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传我令,从今天起,萧辰的十人队可以优先从辎重营领取物资,所有需求,一律满足。”
赵烈愣了一下:“大人,这——”
“闭嘴。”朱武打断他,“你以为我是在帮萧辰?老子是在帮整个边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如果真能把这群兵油子练成精兵,也许——”
他没说完,但赵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半个月后的校场上,萧辰站在十个人面前。
这九个人已经彻底脱胎换骨。浑身肌肉结实,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眼神里不再有懒散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光。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萧辰的亲兵。”萧辰说,“我教你们的,不只是怎么打败敌人,更是怎么活着。”
他把手指向远处那座黑虎岭:“总有一天,我们要翻过那座山。山那边的敌人有多强,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但在此之前——”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要让你们变成真正的铁骨硬汉。”
九个人齐齐抱拳,声音震天:“愿为教官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