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夕阳挂在天边,将整片荒原染成暗红。
林夜趴在死人堆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远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那是北戎骑兵在打扫战场。他们用弯刀挨个检查尸体,遇到还在喘气的,随手补上一刀。惨叫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夜咬紧牙关,把脸埋进身下那具尸体的血泊里。冰凉的血液浸透他的脸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不敢抬头,不敢动弹,甚至连发抖都得控制着幅度。
今天是边军溃败的第三天。
三天前,北戎铁骑像潮水一样冲垮了雁门关外的防线。两万边军将士战死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林夜所在的百人队被打散,他跟着伍长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在一处河滩被追上。
伍长死了。
队正死了。
百夫长也死了。
林夜亲眼看着伍长被一箭射穿喉咙,临死前还瞪着眼睛冲他喊:“跑!往南跑!”
可他能往哪儿跑?
身后是北戎骑兵,身前是茫茫荒野。他没有马,没有干粮,只有手里这把卷了刃的刀。跑了三天,腿上的刀伤已经化脓,走路都一瘸一拐。
追兵越来越近。
马蹄声越来越响。
林夜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有老家的茅草屋,有门前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有母亲站在村口等他回家的身影。
他才十八岁。
去年秋天,北戎犯境,朝廷征兵。村里分了三个名额,保正点名的时候,他家交不出免役钱,他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头是血,最后还是没用。林夜穿上军装那天,母亲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儿啊,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答应了。
可现在,他大概要食言了。
马蹄声停在了附近。
林夜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有人走近,能闻到马匹身上那股膻腥味。北戎骑兵就在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弯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这边还有一个活的!”
北戎兵用的是生硬的大炎话,语调里带着残忍的笑意。
林夜浑身一颤,本能地握紧了刀柄。
跑不了了。
那就拼了。
他猛地睁开眼,刚要翻身而起,身下的地面突然一空。
轰隆——
尘土飞扬中,林夜整个人掉进了一个深坑。他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没缓过神来。头顶传来北戎兵的叫骂声,还有马蹄不安分的嘶鸣。
“妈的,掉哪儿去了?”
“好像是地洞,要不要下去看看?”
“算了,一个残兵,让他烂死在里面吧。咱们走,天黑前还得赶回大营。”
马蹄声渐渐远去。
林夜躺在坑底,大口喘着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四周一片漆黑。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冰凉,像是石头。又往前摸索了几步,指尖碰到了一面墙壁,上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是字。
林夜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不是什么地洞。
这是一处地下遗迹。
火光照亮的地方,是一面巨大的石墙。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文字,笔画苍劲有力,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墙的中央是一幅浮雕,刻着千军万马冲锋的场景,战旗飘扬,刀剑如林,气势磅礴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浮雕下方有一行大字,字体比其他的都要大上一圈。
林夜念出声来:“大炎征北将军……顾北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遗迹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顾北辰。
这个名字他听过。大炎立国两百余年,名将辈出,而顾北辰是其中最传奇的一个。七十年前,北戎铁骑踏破雁门关,连下十二城,兵锋直逼京城。是顾北辰临危受命,率三万残兵在绝境中死战不退,最终以少胜多,一战定乾坤。
那一战,顾北辰身先士卒,亲手斩杀了北戎大汗。
那一战,三万大炎将士战死过半,用鲜血换来了大炎七十年的太平。
可顾北辰的结局却是个谜。史书上只说他战后辞官归隐,从此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过完了余生,但没人知道他到底埋骨何处。
没想到,他死在了这儿。
死在了这片他曾经浴血奋战的战场上。
林夜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将军在上,晚辈林夜,边军溃卒,误入将军安息之地,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他直起身子,目光在浮雕上流连。那千军万马的场面,那舍生忘死的气势,仿佛穿越了七十年的时光,依然带着凛冽的杀气。
林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伍长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倒在北戎铁蹄下的袍泽,想起了自己那身破烂的军装和被鲜血浸透的伤口。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晚辈无能,守不住大炎的边关,打不过北戎的骑兵。两万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个逃到了这儿。要不是您这处地洞,我现在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怕死。就是觉得窝囊。当了两年兵,连刀都没砍钝就该死了,连杀一个北戎兵都没杀成。这叫什么事儿?”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我娘还在家等我,我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活着回去又能怎么样?北戎人还在烧杀抢掠,朝廷还在争权夺利,我一个逃兵,连边关都守不住,有什么脸回去见父老乡亲?”
林夜一拳砸在地上,指骨传来剧痛。
“我他妈的不甘心!”
四个字在遗迹里回荡,像是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忽然,林夜感觉地面震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震动越来越强烈,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靠近。墙壁上的石粉簌簌落下,浮雕里那些战马和士兵仿佛活了过来,刀光剑影在火光的摇曳中闪烁不定。
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低沉、苍老、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小子……有胆色。”
林夜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站起来,握着刀警惕地扫视四周:“谁?!”
没有人回答。
但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加清晰。
“老子在这儿躺了七十年,你是第一个敢在老子坟前骂娘的。”
林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面巨大的浮雕。浮雕上顾北辰的面容在火光里明灭不定,那双石雕的眼睛,此刻似乎正注视着他。
“将……将军?”
“怎么,怕了?”那声音带着几分揶揄,“刚才骂娘的时候不是挺硬气么?”
林夜咽了口唾沫,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是个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跪了下来:“晚辈林夜,斗胆请教将军——您还在人世?”
“人?”那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早就不是了。只是一缕残魂,困在这片古战场上,等着一个能听见的人。”
“能听见的人?”
“对。你方才那番话,带着血气,带着不甘。这股气,震动了这七十年来沉积在此地的英魂。”那声音顿了顿,“小子,你愿不愿意听听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说几句话?”
林夜愣住了。他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他的机会。
一个活命的机会。
一个让他不再窝囊的机会。
一个让他能杀回战场、替伍长报仇、替那些死去的袍泽雪耻的机会。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请将军指点!”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夜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七十年沉淀的铁血杀伐之气:
“小子,你听好了。打仗不是光靠力气,靠的是脑子。北戎骑兵来去如风,正面硬刚是找死。但他们的弱点,老子七十年前就摸透了——”
“听着,老子教你怎么砍他们的马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