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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战斩首

将星燃夜 · 凌风 · 4536字

黎明前的荒野弥漫着浓重的寒气,枯草上挂满了白霜。

林夜趴在一处土坡后方,嘴里嚼着一根苦涩的草根,目光死死盯着三里外那条蜿蜒的河谷。北戎斥候的习惯路线,是顾北辰残魂告诉他的——那个老将军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了大半夜,像一把钝刀子在磨他的骨头。

“记住了,北戎斥候五人一队,头目在最前面,骑术最好,眼力最毒。干掉他,其余四个就是无头苍蝇。但你只有一次机会,失手,死的就是你。”

林夜攥紧了手里的弓。

这把弓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弓臂上有一道裂纹,弦也松垮垮的,最多能射四十步。而北戎人的角弓能射百步开外,骑在马上还能连发。正面对射,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没得选。

昨天夜里,他拖着伤腿回到己方营地时,百夫长陈武只是瞥了他一眼,扔过来半块干饼,说了句:“没死就滚去休整,明早滚去巡逻。”没有问伍长徐闯的下落,没有问溃败的兄弟还剩几个。那眼神林夜太熟悉了——是看死人的眼神。

这座边塞小镇叫青石堡,是大炎王朝在北境最后一道屏障。堡内驻军不到三百,老弱病残占了半数,能战之兵不足一百五。对面的北戎前锋据说有五千骑,正慢悠悠地扫荡周围的村镇,像是猫在玩弄老鼠。

没有人觉得青石堡能守住。

包括百夫长陈武。

但林夜不想死。至少,不想像条野狗一样窝囊地死在这片荒滩上。

马蹄声从河谷方向传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凌晨里清晰得像鼓点。

林夜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他选的位置很好——土坡后方有一丛枯荆,刚好能遮住身形,坡顶的视野又能让他看到河谷的全貌。这是顾北辰教的:“斥候的命不在刀上,在眼睛上。先看到对手的人,就赢了一半。”

五匹北戎战马出现在河谷入口处。

为首的骑士身材魁梧,披着皮甲,头盔上插着一根黑色的翎羽,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他在河谷入口勒住马,没有急着进来,而是驻足观察了好一会儿,目光扫过两岸的土坡和乱石堆。

林夜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那骑士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土坡时,停了一瞬。林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了,浑身汗毛倒竖。但他强迫自己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几息之后,那骑士移开目光,朝身后挥了挥手,策马进入了河谷。

林夜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弓臂浸湿了一片。

“沉住气。等他到第三块卧牛石的位置再动手。”顾北辰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冷静得不像是一个死了七十年的人。

林夜在心里默数着。

第一块卧牛石。

第二块。

北戎斥候小队完全进入了河谷,队形松散,显然是觉得这片区域已经被扫荡过,不会有危险。为首的头目甚至摘下腰间的皮囊喝了口水,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遛马。

第三块卧牛石。

就是现在!

林夜猛地从土坡后弹起,拉弓,瞄准,放箭!

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箭矢撕裂空气,直扑那根黑色翎羽。

但就在箭矢离弦的瞬间,那头目像是提前察觉到了危险,猛地一低头,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叮的一声钉在了旁边的岩壁上!

“该死!”

林夜暗骂一声,来不及多想,扔掉弓就往下坡冲。他没有退路,只能拉近距离——四十步外他的弓就是烧火棍,只有近身才有机会。

那北戎头目被这一箭激怒了,发出一声暴喝,调转马头就朝林夜冲来。其余四名斥候也迅速散开,拉开弓弦,箭矢如蝗虫般呼啸而至。

林夜发疯似的在山坡上奔跑,脚下碎石滚落,箭矢贴着他的耳边飞过,有一支甚至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袖。

“左三步,滚!”

顾北辰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夜想也没想,朝左侧猛地跨出三步,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就地一滚。一支箭矢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钉在泥土里,箭尾兀自颤动。

“起来!别停!往乱石堆跑!”

林夜爬起来继续狂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他不敢停。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那头目在嘴里骂着什么北戎话。

乱石堆就在前方二十步。

但这二十步,像是隔着一条天堑。

那北戎头目的骑术极其精湛,在碎石遍布的河滩上如履平地,此时已经追到林夜身后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小子,找死!”一口生硬的大炎话从身后传来。

林夜咬紧牙关,猛地把身体往右侧一闪。那弯刀裹着风声从他左侧劈落,咔嚓一声砍在旁边一棵枯树上,木屑飞溅。

就是现在!

林夜借着闪避的惯性,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同时右手拔出靴筒里的短刀,刀刃朝上,对准了战马的前腿膝盖处。

这是顾北辰教他的——“砍马腿,要砍膝盖。那地方没有护甲,一刀下去马就废了。记住,马倒的时候往侧面滚,别让马尸压住你。”

刀锋切入马腿的瞬间,林夜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随即是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整个马身朝前栽倒。那头目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

林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从地上弹起来,扑上去,膝盖压住那头目的后颈,左手抓住他的发髻,右手短刀横在喉间,用力一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夜满脸满身。

温热,腥咸,带着铁锈的味道。

那头目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便不再动弹了。

林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他杀过人了。不是战场上混战中的误杀,而是真正面对面,亲手割开了一个人的喉咙。

他想吐。

但剩下的四名北戎斥候不给他呕吐的时间。

箭矢再次呼啸而至,钉在他身边的泥地里。林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抓起那头目的首级,连滚带爬地躲进了乱石堆里。

“四个。”他在心里默念,“还剩四个。”

乱石堆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到处都是半人高的石块。这地方原本是河谷的泄洪区,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掩体。

林夜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扯下衣袖上的破布,草草缠住左臂上的伤口。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回忆着顾北辰说的每一句话。

“北戎人骑射无双,但下了马就是废物。他们的刀法大开大合,只适合马战,步战破绽百出。只要能逼他们下马,四个废物加在一起也不够你杀的。”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四个。

林夜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刀,又看了看外面那四个正围着乱石堆转悠的北戎斥候。他们显然被头目的死激怒了,但还没有失去理智,正分成两组,从两侧包抄过来。

“小子,想办法弄出点动静,把他们引到一块儿。”顾北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堆石头最中间那块最大的,下面有个坑,能藏人。”

林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又看了看远处那块磨盘大小的青石。他没时间琢磨顾北辰是怎么知道这下面有坑的——外面那四个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乱石堆东侧用力扔了出去。

石头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边!”两个北戎斥候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林夜猫着腰,迅速移动到那块大青石旁,用力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往侧面推,还是不行。

“别推了,你推不动。找根木棍,撬!”顾北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林夜环顾四周,果然在旁边找到了一根断裂的粗树枝,有小臂粗细。他把树枝插进青石底部的缝隙中,用尽全力往下一压。

青石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竟然真的翘起了一条缝。

林夜往缝隙里看了一眼——下面果然有个坑,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着躲进去。坑底铺着干草和落叶,像是有人刻意布置过。

他没时间多想,把青石又撬开了一些,整个人钻了进去,然后把青石重新挪回原位,只留出一条极窄的缝隙用来观察外面的情况。

刚做完这一切,那两个北戎斥候已经走到了青石旁边。

林夜屏住呼吸,透过缝隙看到一双脏兮兮的皮靴停在了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那斥候嘴里咕哝了几句北戎话,似乎在跟同伴交流。然后脚步声远去,停在了几丈外。

林夜等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安静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青石。

他刚探出头,一道黑影就猛地扑了过来!

那是一柄弯刀,沿着他头顶的轨迹劈落,砍在青石边缘,火星四溅!

林夜心里一惊,本能地往后一缩,但弯刀紧跟着又横扫过来,他只能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躲闪。

那北戎斥候竟然没有走。

他就蹲在青石旁边的一处矮石后,像一头耐心的猎豹,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此刻他正狞笑着,弯刀在手中转了个花,刀刃上还沾着林夜头顶被削下的发丝。

“狡猾的大炎猪。”那斥候用生硬的大炎话恶狠狠地骂道,“但老子更狡猾。”

林夜擦了擦被碎石划破的脸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因为他看到了。

那个斥候站的位置,比他预想的要偏左一些。而他刚才翻滚的方向,刚好把那斥候引到了预定位置——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尖石旁。

那斥候的右脚,正踩在那块尖石光滑的表面上。

“你踩到青苔了。”林夜轻声说。

那斥候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脚下就是一滑。他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一步,身体失去平衡,握着弯刀的手臂高高扬起,整个中门大开。

林夜动了。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整个人贴着地面窜了出去,短刀直刺那斥候的咽喉。

刀锋入喉。

那斥候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夜拔出短刀,在那斥候的皮甲上擦干净血迹,然后飞快地捡起他的弯刀和角弓。弯刀的刀柄磨损得很厉害,刀刃上还有几道豁口,但比他那柄破短刀好使多了。

还剩三个。

不对,是两个。

林夜悄悄探出头,发现剩下的三名斥候已经聚到了一起。显然,连续折损两人的结果让他们变得谨慎起来,不再分头行动,而是结成了一个小队。

“糟了。”林夜心里一沉。

三人结阵,互相掩护,他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而且看他们的架势,显然是打算固守待援。等他们的增援一到,死的就是林夜。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大炎军中的斥候信号。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林夜!你小子还活着吗?”

是百夫长陈武!

林夜猛地转头,看到陈武带着七八个人正从河谷入口冲进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长矛,背后插着制式短弩。

那三名北戎斥候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互相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就跑。

“别让他们跑了!”林夜大吼一声,捡起那北戎头目的角弓,弯弓搭箭,瞄准了最后面那个斥候的后背。

弓弦响起。

箭矢准确地射中了那斥候的后颈,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头栽下马来。

陈武带的巡逻队追了一阵,但北戎战马脚力极快,很快就把他们甩开了。

陈武骂骂咧咧地策马回来,看到林夜浑身是血地站在乱石堆前,脚边还扔着三颗首级,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都是你干的?”

林夜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恶心感,沉声道:“回禀百夫长,属下截杀北戎斥候五人队,斩首级三颗,另一颗被属下所杀的头目首级在此。”

他说着,把那根插着黑色翎羽的头盔甩到陈武面前。

陈武翻身下马,捡起那头盔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林夜——这个昨天还是逃兵的窝囊小卒。

半晌,陈武沉声问道:“你叫什么?”

“属下林夜。”

陈武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从今天起,你不用当斥候了。”

林夜心里一紧。

“你带着这几颗脑袋,跟我去见镇将。”陈武把头盔扔回给林夜,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青石堡现在缺的不是斥候。缺的是能砍人脑袋的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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