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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守要道

将星燃夜 · 凌风 · 4666字

青石堡往北三十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

中间有一条狭长的峡谷,当地人管它叫鹰愁峡。两侧是陡峭的土石山壁,长满了干枯的荆棘和野草,最窄处只容五匹战马并排通过。这里是从河谷进入青石堡防区的必经之路,也是林夜小队被派驻防的第一处哨卡。

陈武在河谷之战后的第三天,就把林夜叫到了堡厅。

“北戎人的先锋已经过了黑河。”陈武铺开一张泛黄的皮制地图,指头重重地点在鹰愁峡的位置,“斥候探到,至少三百骑,全是轻甲快马,目的就是抢在主力之前拔掉青石堡外围的哨点。”

林夜盯着地图上那处狭长的标识,沉默了几息。

“你有多少人?”陈武问。

“算上我,八个。”

“那你要守多久?”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武:“守到您派援军来。”

陈武笑了一声,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伸手拍了拍林夜的肩膀,力道不轻。“听着,小子。青石堡能调动的战兵不到四百,要兼顾四面防区,不可能给你太多人。我给你一个百人队的旗帜和号角,但实际能派给你的,只有你手里那八个人。”

林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废话。

陈武看着他转身走出厅门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林夜。”

林夜停下脚步。

“别死在那儿。”陈武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林夜没有回头,只抬起手随意摆了摆,大步走进了堡外的风里。

当天傍晚,林夜带着他的小队抵达了鹰愁峡。

他们花了半个时辰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布置了简易的拒马和石块堆积点,又在峡谷中段挖了两道浅壕。赵石头把带来的那面厚重的铁皮盾牌插在最窄处的土里,用脚狠狠踩实。

“伍长。”孙小满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望着北面的方向,声音有些发紧,“天快黑了。”

林夜抬头看了看天色。深秋的傍晚来得快,一轮浑浊的太阳正往西边的山脊线后沉去,把整片天空烧成暗红色。峡谷里的风很大,吹得人脸上像刀割一样。

“就是要趁天黑打。”林夜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北戎人骑术好,夜战视野受限,他们的马冲不起来。我们把战场缩在最窄的那段,逼他们下马步战。”

那个年纪最大、脸上有道疤的老兵蹲在不远处,闻言抬头看了林夜一眼,咂了咂嘴:“伍长,你是真想跟他们打?”

林夜没抬头:“你觉得不该打?”

“我没说不该打。”老兵吐了口唾沫,“我是说,对面三百骑,咱们八个人。就算把他们堵在峡谷里,你拿什么砸死他们?靠石头砸,能砸死几个?等他们冲到近前,一轮箭雨咱们就得交代一半。”

赵石头听了这话,脸色白了一瞬,但没吭声,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矛杆。

林夜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老兵:“你说的有道理。所以咱们不靠砸。”

老兵愣了一下:“那靠什么?”

林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峡谷北面昏暗的入口,轻声说了两个字——“困兽。”

当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鹰愁峡北端,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那不是三五匹马的响动,而是几十匹战马在夜间疾驰时地面微微震颤的闷响,像是有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着逼近。

林夜趴在峡谷中段左侧的山壁上,把身子压低,耳朵贴着地面。他闭着眼,听着那股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的脑海里,又响起了那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那不是真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意识层面的震动,像老卒在沙盘前低声指点。

“北戎人用轻骑先锋打前哨,队形松散,前锋一般是三列,每列十二骑左右。冲阵时前排持弓,中排持矛,后排压阵。攻弱不攻坚,遇伏先退再集火。”

林夜睁开眼,脑海里那幅画面清晰得像亲眼见过。

他侧过头,冲对面的山壁打了个手势。

对面山壁上,孙小满攥着一条粗麻绳,看到林夜的手势,立刻用力一拉。

轰隆一声巨响。

峡谷中段北侧的山壁上,提前堆好的几块巨大的碎石顺着陡坡滚落下来。孙小满他们手忙脚乱地用木杠撬动石块,有的滚到了路中央,有的卡在山壁边的沟壑里,发出一连串震耳的撞击声。

北戎骑兵的前队立刻勒马。黑暗中传来急促的呼喝声,有人用北戎语大喊了几声,马蹄声很快停了下来。

但林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在山壁上竖起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拔刀在手,从山壁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峡谷中间的土路上,然后大步朝北面的骑兵队列走去。

赵石头吓得差点把盾牌扔了:“伍长!你疯了?!”

那三个老兵也全都愣住了,实在搞不懂这个年轻的伍长到底要干什么。

峡谷里,林夜一个人站在两支火把的光亮之间,面对着黑暗中密密麻麻的模糊骑影,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北戎的兄弟,”他用的是在北境听过的几句北戎口语,腔调算不上标准,但足够让对方听懂,“天黑了,路不好走。前面有坑,有石头,有陷阱。你们骑得快,容易摔着。”

骑兵队列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粗犷的哄笑声。有人用生硬的大炎官话回了一句:“就凭你一个人?挡我们?”

林夜咧嘴笑了一下:“我就想问问,你们打算死多少人过这条路?”

没有回应。但林夜能感觉到,对面那股气势,被他打乱了。

就在这时,身后山壁上传来短促的弓弦声。

那三个老兵中的两个,扣动了提前架好的短弩。

两支短矢破空飞去,准头不算太好,但胜在突然。黑暗中的骑兵队列里传来一声闷哼和一声惨叫,显然有人中了箭。

前面那排北戎骑兵立刻炸了锅。有人大喊着下令,前排的骑兵迅速下马,举着圆盾和弯刀结成散兵线,朝林夜压了过来。

林夜转身就跑,一头扎进峡谷中段最窄的那个位置。

北戎人的追兵紧咬不放。

但当他们冲过那段狭窄的土路时,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突然脚下一空。

那是林夜白天让孙小满挖的浅壕。壕沟不深,只有半人高,但在夜里根本看不清楚。

第一批栽进壕沟里的北戎人发出一连串惊呼和惨叫,后面的人来不及收住脚步,又摔了几个进去。队形瞬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赵石头扛着铁皮盾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像一堵墙一样狠狠撞在摔倒在地的北戎人身上。他身后,孙小满端着一杆长矛,对准摔倒的敌人腹部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溅了一地。

但北戎人毕竟悍勇。摔倒的人很快被同伴拽起来,后面的弓箭手迅速拉弓,朝峡谷中段进行盲射。

一支流矢擦着林夜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山壁上,箭尾嗡嗡作响。紧接着又是三支箭射来,其中一支扎进了赵石头肩头的皮甲里。赵石头闷哼一声,咬牙没喊疼,但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林夜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根火把,朝北面狠狠掷了过去。

火把在空中翻滚,落地的瞬间照亮了一大片区域。林夜看清了对方的部署——大约六七十人已经下马散开,正从两翼包抄过来。更可怕的是,后面的骑兵队列也开始动了,马蹄声越来越密集,显然北戎人的领队已经不耐烦了,打算直接用人数碾过去。

“伍长,挡不住了!”孙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夜抬手擦掉额头上渗出的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没退路。

青石堡要是被北戎先锋拔了外围哨点,整个防线就会像筛子一样漏风。到时候北戎大军长驱直入,黑石关腹背受敌,大炎北境三州,将再无险可守。

林夜攥紧刀柄,刀背上有血滑落。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干燥而冷冽的夜风。

“赵石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盾立住,别倒。”

“孙小满,长矛端平,刺腰腹。”

“弓弩手,不需要瞄头,射马腿。”

他向前踏了一步,站在铁皮盾后面,声音忽然提高。

“都听着,咱们今天的人头,我替你们记着。”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了。”

“剩下的,死后再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北戎人的第一波正面冲击也撞了上来。

弯刀砍在盾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赵石头被撞得后退了两步,但硬生生顶住了。孙小满从盾牌缝隙里刺出长矛,扎进一名北戎人的大腿根,那人惨叫着倒下,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

林夜侧身闪过一把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刀捅进对方的咽喉。那个北戎士兵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软倒下去。

更多的北戎人涌了上来。

林夜肩头挨了一刀,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洇透了半边衣袖。他咬紧牙关没吭声,一刀接一刀地往外砍。刀锋卷了,就用刀背砸;刀背断了,就捡起地上北戎人掉落的弯刀继续砍。

他身边,赵石头已经扔了盾牌,抄起一根断矛杆子胡乱挥舞,浑身上下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孙小满吓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但手里的长矛始终没停,捅出去、抽回来、再捅出去,动作机械而疯狂。

那三个老兵也都杀红了眼。其中一个被北戎人的箭射中了肩膀,直接单手掰断箭杆,继续端弩射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峡谷中段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

北戎人的第一波冲击,硬是被林夜这八个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北戎人的领队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在后面吼了几嗓子,北戎士兵开始后撤,重新集结。

林夜喘着粗气,靠在满是豁口的盾牌上,借着短暂的间隙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赵石头半跪在地上,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脸白得像纸。孙小满浑身发抖,长矛都握不住了。那三个老兵也都挂了彩,一个比一个惨。

林夜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撕下一截衣服下摆,胡乱缠住肩头的伤口,血很快就把布条染透了。

“伍长……”孙小满带着哭腔,声音都在抖,“他们还……还要来吗?”

林夜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峡谷北面。黑暗中,重新集结的骑兵队列又动了起来,马蹄声比刚才更加密集、更加急促。

对方这是要一鼓作气压死他们。

林夜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把刀换到左手,又从地上捡起一把北戎人的弯刀握在右手。然后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片黑暗。

要死,也得站着死。

就在这时,峡谷南面的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低沉、浑厚,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沙哑感。是青石堡的号角。

紧接着,地面震动起来。是马蹄声,是大量战马高速冲刺时才会有的那种密集如雷的震动。

黑暗中,一面残破但依旧鲜艳的赤红色旗帜,从峡谷南面的拐角处猛地闯了出来。

旗面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陈”字。

陈武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浑身甲胄,手持一杆铁脊长矛,从旗帜下方如一阵黑风般冲了出来。他身后,至少两百名战兵列成冲锋队形,人马衔枚,蹄下裹布,悄无声息地就已经摸到了这么近的距离。

陈武策马冲到林夜面前,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地。

他低头看了看满身是血的林夜,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北戎人尸体,沉默了两秒。

“你小子,命真硬。”

林夜仰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扯到了肩头的伤口,笑到一半就变成了无声的龇牙。他没说话。

陈武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林夜面前,伸手重重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声音低沉而用力。

“能站起来,就跟我杀回去。”

林夜咬着牙站起身,把两把刀的血在地上蹭了蹭,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走。”

当天夜里,陈武的两百战兵配合林夜的残阵,在鹰愁峡南端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冲击。北戎先锋骑兵损失惨重,扔下六十多具尸体和一地伤马,狼狈撤退。

天亮之后,鹰愁峡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的血迹和散落的兵器,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陈武站在峡谷入口处,看着林夜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一件件地清理和擦拭收缴来的北戎军牌。

林夜的肩头被重新包扎过,灰色的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地拿着一块脏布擦着一枚铁牌子,擦完了就丢进脚边的皮囊里。

陈武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林夜听见了。

“从今天起,青石堡这小子的外号,就叫铁壁。”

林夜擦铁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陈武的背影一眼。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擦下一块牌子。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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