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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勋暗争

将星燃夜 · 凌风 · 4879字

鹰愁峡的清晨来得比平地上晚。两侧峭壁将天光夹成一道窄窄的白线,投进峡谷里时就只剩下了朦胧的灰白。林夜靠在一块被露水打湿的岩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杂粮粥,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他身后,十几个人散落在乱石之间。有人靠着山壁打盹,有人低头擦拭刀上的缺口,有人默默地嚼着干饼。每个人身上都裹着脏兮兮的绷带,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硬块。

一夜过去,活下来的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夜把碗底刮干净,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溪水边蹲下来,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刺得肩头的伤口一阵锐痛,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林头。”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林夜回过头,看见一个瘦高个儿走过来。这人叫赵石头,是他手下伍里最年轻的兵,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昨夜那一战,赵石头跟着他守在最前面,刀砍卷了两把,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愣是没吭一声。

“怎么了?”林夜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

赵石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林头,我刚才听见北边营地那边有人说话,好像是方把总的人。”

“说什么?”

“说咱们昨夜杀的北戎人,都算在陈将军的奇袭战功里了。”赵石头咬着嘴唇,“还说咱们这些人,顶多给个‘奋勇杀敌’的评语,赏银……”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被溪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淡淡地问:“谁跟你说的?”

“老朱。他早起去领干粮,碰见方把总帐下的亲兵在跟管粮的人吹牛。”赵石头攥着拳头,“林头,咱们昨夜拼了命,弟兄们死了一大半,到头来功劳就被他们这么吞了?”

林夜拍了拍赵石头的肩膀,没接话,转身朝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每走一步,脑子里都在飞快地转着。

他太明白这是什么路数了。

大炎军中,吃空饷、报虚功、截流赏赐,都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像他们这种边镇小卒,打生打死挣来的功劳,往往在呈报上去之前就被各级军官层层盘剥一遍,最后落到手里的,能剩下三成就烧高香了。昨夜那一战,确实是在陈武的策应下才打成的反冲击,但陈武的奇袭归陈武的功劳,鹰愁峡正面是他们这批残兵拿命守住的,这一点谁都否认不了。

可问题在于,功劳簿在上头那些人手里,怎么写的,全凭他们一支笔。

林夜回到营地处,看见老朱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低着头摆弄一堆铁牌子。那是昨夜从北戎人尸体上搜出来的军牌,上面刻着北戎文字和编号,是大炎军功核验的重要凭证。

“老朱。”林夜走到他面前蹲下。

老朱抬起头,露出一张四方脸,三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伤疤。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兵。昨夜守峡口的时候,他一个人砍翻了三个北戎人,身上被捅了一刀,好在甲厚,没伤到要害。

“林头,你来了。”老朱把手里的一把军牌递过去,“我数过了,四十七块。”

林夜接过军牌,一块一块地翻看。铁质粗糙,铸造得并不规整,但每一块都沉甸甸的,透着冰冷的金属感。他把军牌拢在一起,掂了掂分量,忽然问:“昨夜咱们总共杀了多少人?”

老朱想了想:“算上陈将军那边战兵的战果,加一起得有七八十具尸体。咱们正面守峡口的时候,至少干掉了三十来个。”

“那咱们自己拿到的军牌呢?”

“就这些。”老朱指了指林夜手上的牌子,“有些人死了之后,军牌被同袍收走了,咱们来不及翻找。不过这些应该够用了。”

林夜点了点头,把军牌串起来系在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跟我去一趟北营。”

“去北营?”老朱愣了一下,“干嘛去?”

林夜笑了笑,笑意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扯了一下:“去问个清楚。”

老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他们没有再多问,默默地跟在了林夜身后。

北营驻扎在鹰愁峡北面三里处的一片高地上。陈武的两百战兵在那里扎了简易营寨,竖起几顶帐篷,周围用削尖的木桩围了一圈简易的鹿砦。林夜三人走到营门口时,被两个守卫拦住了。

“干什么的?”

“青石堡第三队伍长林夜,求见陈将军。”林夜拱手,声音不大但清楚。

守卫打量了他几眼,看见了那一身带血的脏衣和腰上沉甸甸的军牌,目光闪了闪,转身进去通报。过了没多久,守卫走出来,侧身让开:“将军让你进去。”

林夜踩着靴子上的泥走进营寨。营地里很安静,战兵们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打盹休息,见了他也没有多留意。他一路走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前,掀开帘子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陈武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在看。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军官,年纪不算小,约莫四十岁出头,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那人看见林夜进来,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静。

这个人林夜认识——北路军把总,方敬塘。

“林伍长,你来了。”陈武放下羊皮纸,脸上没什么表情,招了招手让他走近些,“正好,方把总也在,昨夜的战功已经核录完毕,正要让人通知你。”

方敬塘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放在木案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林伍长,你们青石堡守军昨夜表现英勇,本官已经据实呈报。不过你也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战功的分配要通盘考虑,不能只看一时一地。”

林夜看着那份文书,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方大人,能不能请问一句,我们在鹰愁峡正面阵斩的北戎首级,报了多少功?”

方敬塘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昨夜阵斩的首级,与陈将军的奇袭功劳合并造册了,否则以你们那点残兵,上报也不够体面。军司那边讲究的是大局,一份漂亮的总功单,对大家都好。”

“所以我们的功劳,就变成了‘奋勇杀敌’?”林夜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但字字清晰。

方敬塘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林伍长,你年轻,有些事情不懂。打仗不是摆摊做生意,一笔一账都要清清楚楚。功勋分配,自有上峰统筹安排。你放心,该给你的赏银不会少,弟兄们的抚恤也会到位。”

林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刀锋上折射的光,又冷又锐。

“方大人,我年纪不大,但打了六年仗,死了三任伍长才活到今天。”林夜说,“我见过的军功案卷,比您吃过的盐可能少一点,但也差不了太多。”

他顿了顿,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串军牌,“哗啦”一声放在了木案上。

铁牌碰撞的声音在帐篷里格外清脆。

方敬塘的脸色变了变。他低头看着那串沉甸甸的铁牌,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陈武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在林夜和方敬塘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串军牌上。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林夜把军牌排开,一块一块地数给方敬塘看:“这是昨夜我在正面战场上搜集的北戎军牌,共四十七块。其中三十一块是我和我的弟兄们亲手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剩下的十六块,是今早从战场边缘清理时捡到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方敬塘的眼睛:“方大人,军司核查战功,向来以首级和军牌为准。我这四十七块军牌,至少能证明昨夜正面战场上,北戎人的尸体超过四十具。请问这份军功,被陈将军的奇袭功劳‘合并’之后,剩下的那一部分,去了哪里?”

方敬塘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林夜,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声音也冷了下去:“林伍长,你这是在质疑朝廷的功勋核实制度?”

“我不是在质疑制度。”林夜摇了摇头,“我是在问,我们的功劳,谁来认?”

帐篷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方敬塘的手指敲了两下木案,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怒气压下去。他转头看向陈武,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看见陈武朝他摆了摆手。

陈武直起身子,拿起那串军牌,仔细翻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重新放回木案上。他抬起头看着林夜,语气出奇地平和:“林夜,你想怎么做?”

林夜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铺在木案上。

那是一张粗糙的皮纸,边角已经被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写得很认真。那是他昨夜趁着休整的空隙,让老朱帮他写下的——鹰愁峡正面战斗的经过、参战人员名单、各自阵斩的人数、缴获的兵器数量、搜集的军牌编号,甚至包括每个兄弟负伤的位置和程度。

事无巨细,一清二楚。

“这是我写的战斗实录。”林夜说,“所有活着的兄弟都按了手印押了认。陈将军,方大人,如果军司那边有疑问,我愿意亲自去对质。”

这句话一出口,方敬塘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亲赴军司对质,那意味着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大了,固然对林夜这种小卒没有好处,但对负责战功核录的军官来说,同样没有好处——军司一旦追查下来,吃空饷、截流功勋的事情一旦被扒出来,不是丢官就能了事的。

方敬塘猛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木案边角的一只茶碗,茶水洒在案面上,浸湿了那卷文书。他瞪着林夜,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威吓:“林夜,你一个伍长,不要以为立了点功劳就能横着走。这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林夜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肩头的血迹渗过了灰色的布条,洇出一小片暗红色。他看着方敬塘,语气不急不缓:“方大人,我在边关打了六年仗,从大头兵熬到伍长,没有哪一次军功是长腿跑了。我不惹事,但弟兄们拿命换来的东西,我不要,他们也该得。”

方敬塘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发作,却被陈武抬手拦住了。

陈武站起身,走到林夜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张皮纸上的字迹,又抬起头看了看林夜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方敬塘说:“方把总,这份功录,重新造册。”

方敬塘一愣:“陈将军,这——”

“我说了,重新造册。”陈武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战场上养出来的铁血味道,“鹰愁峡正面战功,单独立卷,归入青石堡林夜部的名下。首级数、军牌数、缴获数,逐一核录。该给的赏银,一文不能少。阵亡抚恤,按制加一级。”

方敬塘看着陈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他一拱手,面色铁青地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陈武和林夜两个人。

陈武转过身,重新坐回木案后面,从案角拿起一碗凉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夜,忽然笑了:“你小子,胆子不小。”

林夜垂下眼睛,低声道:“谢将军主持公道。”

“少来这套。”陈武摆摆手,“我主持的不是公道,是军心。你昨夜打得好,我在山头上全看见了。你那些兵,能跟着你冲在最前面,拿命堵缺口,就冲这个,我陈武不能让他们寒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林夜腰上那把还没擦干净的北戎刀:“不过你今天这么得罪方敬塘,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他是北路军的老把总,手底下门生故旧不少,随便使个绊子,就够你喝一壶的。”

林夜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干?”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武,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将军,我是伍长。我带的兵,得活着回去见他们的爹娘。”

陈武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的木箱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粗布口袋,丢到林夜怀里。

林夜接住,掂了掂,沉甸甸的,里面是铜钱和碎银子的撞击声。

“这是我私人的赏格。”陈武说,“拿回去,分给弟兄们。就说是我陈武给的——鹰愁峡,守得好。”

林夜攥着那个布袋,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推辞,弯腰抱拳,沉声道:“谢将军。”

走出营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穿过鹰愁峡两侧的峭壁,投下长长的光影,把峡谷里昨夜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林夜走在碎石路上,老朱和赵石头跟在他身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赵石头才忍不住问:“林头,成了?”

“成了。”林夜把手里的布袋丢给赵石头,“陈将军另给的赏钱,回去跟大伙分一分。”

赵石头抱着布袋,愣了一下,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他别过头去,使劲吸了两下鼻子,闷声道:“我以为……以为这回又白干了。”

林夜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加快了一些。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方敬塘离开时那个眼神——阴沉、隐忍,带着一股压着没发作的恨意。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方敬塘在军中经营多年,有的是手段。

但林夜不在乎。

他擦了擦肩头渗出来的血迹,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天空里飘过的几朵云,忽然觉得肩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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