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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见闻

将星燃夜 · 凌风 · 3481字

押送俘虏的队伍在清晨时分离开了鹰愁峡。

林夜骑在一匹缴获来的北戎矮脚马上,腰间挂着一把新配的横刀,背上背着硬弓。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肩头的箭伤缠着厚纱布,动一动就扯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挺直了腰杆——队伍前后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是负责押送的副领队,不能露怯。

主领队是方敬塘。

这是陈武的安排。方敬塘负责统揽全局,林夜负责具体执行,两人共同带兵将三百余名俘虏押送进京。表面上看是分权制衡,但林夜心里清楚,陈武这是在给他机会——押送俘虏入京是大功,面见兵部官员更是难得的露脸机会。只是这个方敬塘,恐怕不会让他好过。

果然,队伍还没走出三十里,方敬塘就开始找茬。

“林伍长,”方敬塘策马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这伤还没好利索,不如去辎重车上歇着?省得伤口崩了,回头别人说我方某人苛待有功之人。”

林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劳方录事操心,死不了。”

方敬塘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在林夜肩头的纱布上扫了一圈,冷哼一声,拨马走了。

老朱跟在林夜身后,压低声音骂道:“这狗东西,笑里藏刀,一张嘴就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

赵石头也凑过来:“林头,我听说这家伙在军中有不少门路,这回进京,他别给咱们使绊子。”

“兵来将挡。”林夜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的山路,语气平静,“他要是真敢动什么手脚,我正好缺个练手的靶子。”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沿途所见,让林夜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大炎建国三百年,曾经鼎盛一时,号称“甲兵百万,带甲如林”。可如今这一路走来,沿途城池破败,田地荒芜,路边时不时能见到衣衫褴褛的难民。有些地方的驿站已经废弃,驿卒跑得一个不剩,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和长满荒草的院子。

“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林夜低声说。

老朱叹了口气:“何止不一样。我当兵二十年,见过朝廷拨下来的军饷从十成变成八成,再变成五成,到如今能有三成就烧高香了。朝廷那些大人们,哪个不是把银子往自己兜里搂?谁管咱们这些当兵的死活。”

林夜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缰绳。

走了十天,终于抵达京城。

远远看到京城城墙的时候,林夜被震住了。高大的城楼耸立在云雾中,青灰色的砖墙上泛着岁月的痕迹,城门楼三重飞檐,气势恢宏。城墙足有十几丈高,上面垛口整齐,旌旗招展。光是看这一眼就知道,京城的确是一座雄城,堪称固若金汤。

但走近了,就能看到更多细节。

城门外的官道上有不少过路的百姓和商贾,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神情,脚步匆匆,像是生怕在这里多待一刻就会被盯上似的。守门的兵士倒是站得笔直,盔甲也擦得锃亮,可林夜扫了一眼就发现——这些人身上的甲胄八成是新的,刃口连一点磨损都没有,明显是平日里从不操练。

“样子货。”老朱在身后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林夜没有接话,但心里认同。

方敬塘上前递了公文,守城的军官验过之后,这才放行。进城的瞬间,林夜的感官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酒楼、茶肆、银楼,一家挨着一家。街面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从身边穿过,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从队伍旁边经过,连看都没看这些押送的兵卒一眼。

“这就是京城。”赵石头瞪大了眼睛,嘴巴都合不上,“乖乖,这也太热闹了吧?”

林夜的目光却落在了街道尽头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上。那府邸门前的石狮子足有两人多高,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金边牌匾,上书“镇国公府”四个大字。府门外站着两排带刀侍卫,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凌厉——跟城门那些样子货截然不同。

“那是镇国公府。”方敬塘忽然凑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夜一眼,“林伍长,头一回来京城吧?我得提醒你一句,京城不比边关,这地方遍地都是贵人,你一个伍长,走路的时候最好低着头。万一冲撞了哪位大人,别说陈将军,就是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你。”

林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方敬塘的话他听进去了,而且记得很牢。

队伍被带到了城西的兵部衙门。

兵部衙门算不上气派,灰墙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树枝上落满了灰。门前站岗的兵士倒还算精神,但林夜注意到,衙门口的石阶上有明显的裂痕,檐角也有几片瓦缺了,明显是年久失修。

方敬塘进去递交文书,林夜和其他人在外面等着。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晌午等到太阳西斜,方敬塘才黑着一张脸从衙门里出来。

“怎么了?”林夜问。

方敬塘咬了咬牙,没好气地说:“兵部尚书大人今日有事,不在衙门。侍郎大人倒是见了,但说北戎俘虏的事需要再议,先把人押到城北大营关着,等尚书大人回来再定夺。”

“再议?”林夜皱起眉头,“鹰愁峡一战死了那么多人,俘虏是实打实抓回来的,有什么好议的?”

方敬塘冷笑一声:“林伍长,你以为打仗就是打打杀杀?打仗是生意,是买卖。这批俘虏交上去,该算谁的功劳?谁先报信?谁救援及时?谁指挥有方?这里面名堂多了去了。咱们边军的人,在京城这些大人们眼里,不过是几颗能拿来讨价还价的棋子罢了。”

林夜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方敬塘,因为他知道方敬塘说的是实话。来的路上他看到了那么多破败的城池和荒芜的田地,刚才在街头又看到了那么多富丽堂皇的府邸和衣着华丽的贵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只是这个答案太残酷,他不愿意去想。

晚上,队伍被安排在城北大营的营房里。

城北大营倒是个正经地方,营房整齐,校场宽阔,兵士们虽然算不上精锐,但至少比路上看到的那些驿站兵强得多。林夜在营区里走了一圈,发现了很多问题:兵器库里不少刀枪已经生锈,粮仓里的米面发霉,军械账册上有明显的涂改痕迹。

他蹲在一堆废弃的旧军械旁边,捡起一把锈蚀的横刀,刀身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痕,明显是劣质铁料淬炼出来的废品。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刀身上的锈斑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刺眼。

“就这种东西,也敢发给兵士?”他低声骂了一句。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林夜猛地回头,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然后他看清了来人的脸——是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将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腰间挂着一把朴刀,面容清瘦,但眼神十分锐利。

“别紧张。”中年将领举起双手,笑了笑,“我不是来查岗的。就是看到有人在这翻军械,过来看看是哪路豪杰。”

林夜松开刀柄,抱拳道:“边军鹰愁峡守军伍长林夜,见过将军。”

“边军的?”中年将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那个在鹰愁峡把北戎人打疼了的小伍长?我听人提起过你,说你一个伍长带队出城,硬是砍了三十多颗北戎脑袋,还抓了百来个俘虏。”

林夜愣了一下:“将军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中年将领叹了口气,蹲下来,拿起那把锈蚀的横刀,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这玩意儿造出来五年了,一直堆在库房里发霉。兵部批下来的军械款子,能有一半用来造真家伙就不错了。剩下的,全进了那些蛀虫的口袋。”

林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将军,您在这京城待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中年将领苦笑一声,“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边关打仗,结果被调到京城任了个闲职,一待就是二十年。每天看着这些破铜烂铁,看着那些招摇过市的蛀虫,心里头憋屈啊。”

他转过头,看着林夜,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小伍长,我看你不是池中之物。我冒昧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林夜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城墙上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将军,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我这一路上看到的,我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了。边关的弟兄用命在拼,朝廷却在拿边关的命当摆件。军饷被克扣,军械是废铁,军功被人抢。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中年将领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好!好小子!有这句话,不枉我今晚走这一趟。”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夜的肩膀:“我姓周,叫周文渊,在这大营里当个闲散校尉。你在这京城里但凡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林夜抱拳:“谢周将军。”

周文渊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走出一段距离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夜,笑了笑,消失在夜色中。

林夜站在原地,将那把锈蚀的横刀放下。他抬起头,看到城墙上挂着一轮冷月,月光洒在京城的屋顶上,像是一片冰冷的霜。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座京城太大了,大得像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海。而他,只是一个从边关押送俘虏来的伍长,微不足道,像一粒尘埃。但他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做一粒尘埃。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林夜转身走回营房,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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