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愈后的第三天,沈渊就下了地。
铁牛端着药碗进来,见他正在穿甲胄,连忙放下碗:“将军,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大夫说了,至少要再养五天!”
沈渊头也不抬,系着甲绳:“五天?五天胡人能踏平三座堡。”
“可你的肩膀……”
“不碍事。”沈渊活动了一下右臂,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死不了。”
铁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这些天他看得明白,沈渊变了。从那个血夜之后,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淬了火的刀锋,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渊走到铜盆前,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青砖地上。他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地图,那是他用炭笔简单勾勒的北境防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胡人骑兵的进攻路线。
“让兄弟们集合。”他说。
铁牛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演武场上,八十三个人站得笔直。阳光下,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这些天每个人都在拼命训练,像是要把那些死去的兄弟的那份也一并练回来。
沈渊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忽然,他感到胸口一阵灼热。那块玉佩像是有生命一般,正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热流,沿着经脉蔓延全身。
他愣住了。
眼前的世界好像变了。那些站着的士卒身上,隐约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晕。颜色不同,深浅各异。有的明亮如朝阳,有的黯淡如烛火。
“这是……”沈渊下意识按住胸口的玉佩。
热流更盛了。那些光晕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质地”——有的人身上的光温暖厚重,像是泥土;有的人锋利尖锐,仿佛刀锋;还有的人轻盈灵动,犹如流水。
“将军?”铁牛见他脸色不对,上前两步。
沈渊摆摆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等他再睁开时,那些异象已经消失,士卒们还是那副平常模样。但他的脑海里,却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玉佩传递来的信息。
“感知士卒之潜力,量才而用,因材施教。”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沈渊忽然明白了,这些天训练效果不佳的原因。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一样的兵来练,可每个人的天赋、特长都不相同。有些人天生适合冲锋陷阵,有些人更适合固守待援,还有些人,或许天生就该做斥候。
他走到队列前面,指着排头第一个士卒:“你,出列。”
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叫王虎,生得膀大腰圆,力气不小。这些天训练,沈渊记得他每次砍靶子都格外凶狠,但动作不够灵活,经常被铁牛骂。
“将军。”王虎上前一步,拱手抱拳。
沈渊看着他的眼睛,那块玉佩又微微发热。这一次,他能清晰感受到王虎身上的特质——厚重,如山岳一般。“你力气大,能吃苦。”沈渊说,“适合练重兵器。”
王虎眼睛一亮:“将军,俺一直想用长柄铁锤!”
沈渊却没急着答应,转而看向其他士卒:“从今天起,不再全员统一训练。”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我要把你们分成三队,每队训练内容不同。”
士卒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什么意思。
沈渊指了另外几个身形魁梧的士卒:“你们几个,跟王虎一队,主练重甲和长兵器,以后负责正面破阵。”
那几人脸上露出喜色,纷纷出列。
“第二队。”沈渊的目光望向几个身形精瘦、眼神锐利的士卒,“你们灵活机敏,反应快,练短刀和弓弩,做斥候游走。”
那几人互看一眼,也有些意外。平时他们总是被安排在队列末尾,没想到今天会被单独点出来。
“第三队,剩下的所有人。”沈渊看向铁牛,“你带他们练正规战阵,注重配合和防守,以后负责固守城墙。”
铁牛皱着眉:“将军,这分法……太细了吧?打仗讲究的是配合,各练各的怕是要出乱子。”
“配合要在战术里练,不是在训练里。”沈渊摇头,“每个人的天赋都不一样,练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事倍功半。练自己擅长的,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一夜,我们死了一百多人。一百多条命,还不够让我们醒一醒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铁牛低下头,不再说话。那些死去的兄弟里,有些是他亲自带出来的。论刀法,论弓箭,他们都不差,可那晚在胡人的骑兵冲击下,还是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了。
“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夜晚。”沈渊看着铁牛,“所以,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练到极致。练到你们握着兵器,就像握着身体的一部分。”
没有人再反驳。
演武场上,很快响起了训练的声响。王虎带着几个人在角落挥舞着沉重的长矛,一杆杆粗如儿臂的木枪在他们手中上下翻飞。沈渊走过去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不对,你把腰的力量用错了。”
王虎停下来,满头大汗:“将军,俺一直这么练的。”
“那是错的。”沈渊走过去,站在王虎身后,“挥兵器时,不是靠手臂发力。力从脚起,传到腰上,再传到肩膀,最后到手臂。你的腰没发力,光靠膀子耍,练死了也白练。”
王虎似懂非懂,又试了一次。
沈渊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腰部:“这里,发力!”
王虎一愣,然后猛地一拧腰,长矛呼啸而出,“啪”的一声砸在木桩上,棍身被震得嗡嗡作响。
“漂亮!”旁边的士卒忍不住叫好。
王虎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看着双手:“俺……俺怎么突然……”
“那是因为你找对了发力的方法。”沈渊拍拍他的肩膀,“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出招都要这样。”
王虎使劲点头,眼睛亮得发光。
从那天起,铁鹰堡的训练方式彻底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所有人都练同样的东西,而是按照各自的特长和天赋,分门别类地训练。
斥候队练的是眼力和脚力,每天绕着堡墙跑圈,练到双腿像灌了铅,还要在跑动中射箭。重甲队练的是臂力和耐力,每天举着几十斤的石锁,一遍遍砸向木桩。阵战队练的是配合和默契,三五个一群,互相掩护,进退有序。
沈渊每天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他们训练。他的眼睛像是能穿透皮肤,看到他们身上的那层“光”。有的人,光是越来越亮的;有的人,光却是越来越暗淡。
那些暗淡的,他会私底下找他们谈话。
“老张,我看你练阵战有些不顺手。”
老张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先前的堡主留下的。他苦笑一声:“将军,俺知道自己笨,您别嫌弃。”
“我不是嫌弃你笨。”沈渊说,“我是觉得,你或许更适合干别的。”
“别的?”
“堡里还缺一个负责修补器械的。”沈渊顿了顿,“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虽然练阵战不怎么样,但每次打造兵器的时候,你做事特别仔细。那个活,比上阵杀敌更适合你。”
老张愣了半天,眼眶忽然就红了。
在军队里,被调去做后勤,通常意味着被嫌弃了。可他从沈渊眼里看到的,没有半点嫌弃,只有真诚。
“将军,俺……”
“不丢人。”沈渊拍拍他的肩膀,“上阵杀敌,靠的是勇。后勤保障,靠的是稳。都重要。”
他把老张调去管器械,又从新补来的新兵里挑了个年轻人补阵战队的缺。
就这样,少了一个不称职的士兵,多了一个勤恳的修械匠。
日子一天天过去,铁鹰堡的队伍在悄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每个人都在拼命练自己擅长的东西。有些人会互相切磋,交流心得。还有些人,会主动找沈渊请教技巧。
沈渊来者不拒,教得尽心尽力。
他知道,这些兵以后是要跟他一起打仗的。他们多强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就多一分。
这天傍晚,沈渊一个人站在堡墙上,看着西边的落日。夕阳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金黄。远处北方的荒原上,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那是胡人的营帐,正在集结兵马。
铁牛端着一碗热粥上来:“将军,吃点东西。”
沈渊接过来,却半天没动。
铁牛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片北方的荒原,忽然开口:“将军,你说我们真能守住铁鹰堡吗?”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渊转过头,看着铁牛的眼睛:“因为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的人,不怕再死。”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将军说得对。死过一次的人,确实不怕。”
他转身要走,沈渊却叫住他:“铁牛,你觉得这些天的训练,有用吗?”
铁牛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有用。以前那些新兵蛋子,练几个月都不见长进。可这段时间,我眼看着他们在进步。”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将军找到了每个人擅长什么。”铁牛挠挠头,“其实我以前也有这种感觉,有些兵明明很努力,可就是练不出来。我一直以为是他们笨,现在想想,是我没找到对的练法。”
沈渊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华。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这种感觉是什么。最后他明白了,那不是上天赐予他的超能力,而是上古军神留给他的一种直觉。
那种直觉,能看到每个人最大的潜力所在。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潜力全部榨出来,锻造成一把把锋利的刀。
夜深了,铁鹰堡灯火通明。
演武场上,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兵器撞击声。那是王虎在加练,他总是最晚休息的那个。
沈渊靠在墙边,看着王虎一下下砸着木桩,动作比十天前利索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夜里,死在胡人刀下的那些兄弟。如果当时他们也能像现在这样训练,是不是能多活一些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沈渊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白白送死。
他会的,是让他们变得更强。
强到能在任何人面前活下去。
月光洒在雪地上,铁鹰堡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那些兵们还在练。
练到双臂发抖,练到嗓子都喊哑了,才互相搀扶着回去休息。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演武场上,又是新的训练。
八十三个人,一个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