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铁鹰堡外寒风呼啸。
沈渊从大帐出来,裹紧了身上那件旧皮裘。营地上,篝火已经快要熄灭,只有几缕青烟在风中摇曳。守夜的几个老兵靠在墙角打盹,刀就放在身边。
“这样不行。”沈渊皱起眉头。
他走向营门,铁牛正背对着他,面朝外头站着。月光把铁牛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座黑沉沉的铁塔。
“怎么还不睡?”铁牛回头,咧嘴笑了,“将军,您不也没睡吗?”
沈渊没回答,目光越过铁牛的肩膀,望向远方那片黑暗。荒原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心却始终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老铁,你以前打过仗吗?”
“打过。”
“在哪打的?”
“北边,黑云关。”铁牛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场仗,打了九天九夜,人死了一多半。我活下来了,可我的兄弟们都死了。”
沈渊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铁牛笑了笑,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起初很轻,像是风吹过树梢的声响。沈渊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有骑兵!”
铁牛一愣:“什么?”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沈渊转身冲向营中,“敲钟!所有人起床!备战!”
当——当——当——
铜钟的响声在夜色中炸开,铁鹰堡瞬间炸了锅。火把一一点燃,新兵们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还在系盔甲,有的光着脚。
“别慌!”沈渊站在营门中央,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嚣,“按之前练的,列队!弓箭手上墙!长矛手堵门!”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往城墙上跑。沈渊看过去,不少人腿都在抖。
可他已经没时间去纠正了。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很远的地方,黑暗中出现了一片火光。那火光在迅速靠近,像是一条火蛇,在雪原上蜿蜒爬行。
“是胡人!”墙上的哨兵声音都在发颤,“好多……好多胡人!”
沈渊爬上城墙,望向远处。火光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至少五百骑,全是轻骑。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马,马背上挂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一只秃鹫。
“这不是一般的胡人。”铁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秃鹫旗,那是草原上最凶狠的一支部落,他们很少单独行动……”
话音未落,远处又出现了第二片火光。
然后是第三片。
铁牛的脸色白了。
“将军,他们不止一队……”
沈渊攥紧了拳头。这些人来得太巧,太准,像是早就知道铁鹰堡兵力空虚一样。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封从堡内送出去的密信。
“有内鬼。”他咬咬牙,“有人在通风报信。”
“那现在怎么办?”铁牛问。
沈渊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深吸一口气。
“打。”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惊慌失措的新兵们。两百多人,有些人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但他们是他在铁鹰堡唯一的希望。
“兄弟们!”沈渊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我们身后是什么?是这片土地上还有活着的百姓!我们要是退了,胡人过了铁鹰堡,那些人都得死!”
新兵们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天这一仗,我不强迫你们打。想跑的,现在就走。但只要留下的人,就要跟我一起死战到底!”
没有人动。
过了几息,一个年轻的兵大声喊道:“将军,我跟你打!”
“我也跟你打!”
“打!跟他们拼了!”
沈渊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一热,眼眶有些发酸。
“好。”他拔出腰间的刀,“弓箭手准备!等他们靠近了再放箭!”
墙上的弓箭手拉开弓弦,箭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远处,胡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片荒原。沈渊甚至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一张张狰狞的脸,在火光中像恶鬼一样扭曲。
“放箭!”
十几支箭呼啸而出,射进骑兵群中。有人落马,有人惨叫,但更多的人冲了过来。那些胡人一边冲锋一边回射,箭矢像雨一样落到城墙上。
“噗!”
沈渊身边的一个弓箭手胸口中箭,闷哼一声摔下城墙。
“顶住!”沈渊大喊,“继续放箭!”
又是一轮箭雨落下。
但胡人的速度太快了,转瞬间就到了城下。为首的秃鹫旗骑士勒住马,抬头看向城墙上的沈渊,露出一口黄牙。
“大夏人,你们就这点人?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沈渊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那骑士哈哈大笑,忽然从腰间掏出一个信号筒,往天空中一甩。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沈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胡人不是来抢劫的,他们是来彻底攻下铁鹰堡的。
“所有人,准备近战!”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丢下弓,抄起长矛。铁牛站在城门后,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门外传来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随时就要碎裂。
“撑住!”铁牛咬紧牙关。
轰!
一声巨响,门板被撞开一个口子。铁牛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一口血喷出来。
“将军,快走……”
沈渊冲下城墙,一把扶住他:“走什么!要死一起死!”
他扯下衣角,胡乱缠在铁牛流血的手臂上,然后站起身,看向涌入城门的胡人。
“兄弟们!上!”
他提着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雪亮的刀光划破夜色,砍在最前面那个胡人的马腿上。战马嘶鸣一声,跪倒在地,马上的人滚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沈渊一刀砍翻。
鲜血溅了他满脸。
身后的新兵们看到这场景,顿时热血上涌,纷纷冲了上去。两股人马在城门处撞在一起,刀兵相击,喊杀声震天。
沈渊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刀身早就染成了红色。他能感觉到手臂在发麻,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不敢停下,因为一停下就会被潮水般涌来的胡人吞没。
“将军小心!”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沈渊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胡人正举着弯刀朝他劈下来。他想闪避,但身子已经被两个人缠住,动弹不得。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沈渊看到弯刀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刀锋压下来的轨迹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清刀背上那些细密的血槽,和握刀那只手上布满的老茧。
然后,刀落了下来。
“嗤——”
什么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沈渊眼前一黑,整个人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左肩被砍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疼。
疼得他说不出话,疼得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将军!”一个新兵冲过来,拼命把他往后拖,“快撤!我们守不住了!”
沈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城墙上的火把正在一盏盏熄灭,看到守城的新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胡人的人数太多了,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人头。
“撤……”他拼尽全力吼出声,“撤回堡里!”
残兵们扶着伤员,拼命往堡内退。身后,胡人的追兵紧咬不放,马刀在火把下泛着寒光。
沈渊被两个人拖着,一路颠簸着往回跑。血从他肩膀流下来,滴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印记。
当他们终于退进铁鹰堡最深处那座石屋时,清点人数,只活下来八十三个人。
两百多个新兵,一个晚上,死了一多半。
沈渊靠在墙边,看着那些沾满血、满脸疲惫的兵们,心里像刀绞一样疼。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我发誓……”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沈渊,发誓。今日之仇,来日必百倍还之。这些胡人,我会让他们一个不留!”
石屋里,所有人都沉默着。
火光映在沈渊脸上。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们既然敢来,就要做好死的准备。”他缓缓起身,按住肩膀上的伤口,“铁鹰堡的铁,不会白流。今日流了多少血,来日我就要他们用命来填!”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
屋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
和那些残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铁鹰堡时,沈渊站在堡墙上,看着满地的尸骸。雪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凝结成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铁牛拄着一根长矛走过来,低声问:“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沈渊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北方那片荒原上。
“等。”
“等?”
“等伤养好,等更多的人来。”沈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