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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露野

铁甲寒光 · 墨言 · 4526字

风雪初歇,铁鹰堡外白茫茫一片。

沈渊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目光深邃。三天前,他从黑风寨带回来两千三百人——准确地说,是两千三百个饿得皮包骨的男人,加上五百多个老弱妇孺。此刻,这些人正挤在铁鹰堡破旧的大校场上,等待着他们的命运。

“将军!”铁牛快步走上城头,脸色有些凝重,“粮仓的账目算出来了。”

“说。”

“堡里原本存粮是够咱们八百人吃上三个月的,但现在……”铁牛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算上新来的人,最多只能撑半个月。”

沈渊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远方。

半个月。

他早就料到会这样。铁鹰堡地处北境边陲,这些年胡骑屡屡犯境,朝廷的粮草本就供应不足,加上那些地方豪强层层盘剥,能剩下多少粮食?可流民不能不管,那些人是命,更是兵。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

“将军!”铁牛急了,“放粮容易,可放完之后呢?咱们总不能吃西北风吧?”

沈渊终于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谁说放完就完了?”他拍了拍铁牛的肩膀,“粮仓里的粮食,一粒都不许动。从今天起,所有的粮草进出,都要登记造册,每一斤每一两,都要记清楚。”

铁牛愣住了:“那……那新来的那些人吃什么?”

“吃豪强的粮。”

铁牛还想再问,沈渊已经大步走下城楼。

他来到校场时,两千多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那些眼神里有期待,有怀疑,有恐惧,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望。沈渊站定,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一个角落,“你们在想,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官儿,到底能不能让咱们活下去。”

人群中一阵骚动。

“我也知道,你们很多人是被我骗来的。”沈渊继续说,“我没骗你们,铁鹰堡确实有粮。粮,就在我身后的粮仓里,够吃半个月。”

话音刚落,校场上顿时炸了锅。

“半个月?那不是等死吗?!”

“老子真是瞎了眼,上当了!”

“兄弟们,咱们走,回黑风寨去!”

沈渊静静听着,直到嘈杂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粮仓里只有半个月的粮食,但我没说过,半个月后你们就得饿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铁鹰堡方圆百里,有六个镇子,十五个村子。这些地方的地主豪绅,谁的粮仓不是满满当当的?他们的粮,凭什么不能吃?”

校场上安静了下来。

有个胆大的年轻人喊道:“那些豪绅不好惹啊!他们有护院,还跟官府有勾结!”

“护院?”沈渊笑了,“咱们这儿有两千三百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还怕几个护院?”

这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了笑声。

“再说了,”沈渊话锋一转,“我沈渊没打算抢他们的粮,我要让他们主动把粮送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动送粮?那些吝啬得恨不得把铜钱攥出水的豪绅,怎么可能白白送粮?

沈渊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铁鹰堡招收新兵。管吃管住,每月发饷。”他伸出三根手指,“只要三个月,练出来的兵,就能拿刀砍人了。”

“至于那些不想当兵的,”沈渊的目光扫过人群,“我也不勉强。给你们三天口粮,爱去哪去哪。但丑话说在前头——三天之后,铁鹰堡方圆十里,不许有一个流民。违者,以敌探论处。”

他转身离开,留下校场上两千多人面面相觑。

当天下午,铁牛就带来了消息:两千三百人中,有一千九百人愿意留下当兵,剩下的四百多人领了粮离开了铁鹰堡。

“四百多人走了,也好。”沈渊坐在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留下的都是血性汉子。”

“将军,咱们真要招这么多兵?”铁牛一脸忧虑,“养兵要粮要饷,咱们现在可什么都没啊。”

“谁说没有?”沈渊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看到没?陈家集,方圆百里最大的镇子,镇长姓陈,家里良田千亩,粮仓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抬起头,“我说的第一份粮,就从这里出。”

“将军,陈家可不好惹啊!”铁牛急了,“陈家在三县都有生意,跟府衙的官员都称兄道弟的!”

“那正好。”沈渊笑了,“他要是不好惹,我还不找他呢。”

铁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跟着的这位年轻将军,做事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可偏偏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第二天一早,一封文书送到了陈家集。

镇长大宅里,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看着信,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铁鹰堡?就那个破地方,也敢跟老子要粮?”他随手把信扔到地上,“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将军,老子一粒米都不会给。让他有种自己来拿!”

送信的亲兵回去后,沈渊一点也不意外。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全军开拔,目标陈家集。”他淡淡地说。

“将军,这是要动武?”铁牛眼睛一亮。

“动武?”沈渊摇了摇头,“不,咱们是去借粮。”

“借?”

“对,借。”沈渊站起身来,“带上一百兄弟就够了,其余人留守铁鹰堡。”

铁牛彻底蒙了。就带一百人,去两千多人的镇子“借粮”?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沈渊却不解释,只是吩咐道:“记住,每人只带一把刀,不许穿甲胄。”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渊带着一百人,浩浩荡荡向陈家集进发。

雪地很滑,路不好走,沈渊却走得很从容。他的马很瘦,他的铠甲很旧,但脊背挺得笔直。

一个时辰后,陈家集的镇口出现在眼前。

镇子外,一堵土墙竖立着,墙头站着几十个手持弓弩的护院。镇长陈富贵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渊,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哟,还真来了啊!不过,就带这点人?”

沈渊勒住马,抬头看着陈富贵:“陈镇长,我来借粮。”

“借粮?”陈富贵哈哈大笑,“我凭什么借给你?”

“就凭这个。”沈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这是朝廷的诏令。北境战事紧急,本将奉命就地筹措粮草,任何人不得阻拦。”

陈富贵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诏令?你糊弄谁呢?就凭你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配拿诏令?”

“诏令是真的。”沈渊不紧不慢地说,“陈镇长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府衙查证。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阻拦军务,那就是抗命,按律当斩!”

这话一出,陈富贵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当然知道朝廷确实有诏令,这些日子各地的驻军都在四处筹粮,但敢像沈渊这样直接带兵堵门的,还是头一个。

“你……”陈富贵咬牙切齿,“你这是强抢!”

“不,是借。”沈渊笑着纠正道,“等朝廷的粮饷到了,我自然还你。”

“我不借!”

“那好。”沈渊翻身下马,拍了拍手,“既然陈镇长不借,那我也不勉强。不过……”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士兵,“传令下去,全军原地扎营。什么时候借到粮,什么时候回去。”

陈富贵差点没气吐血。

一百个人在镇口扎营?这不是明摆着要堵门吗?

更让他防不胜防的是,沈渊的兵不是普通的兵。他们开始在镇口摆摊,卖茶卖水,卖饼卖菜,还跟镇上的人有说有笑地拉家常。

三天后,陈富贵彻底崩溃了。

镇上的百姓都知道了铁鹰堡在招兵,给吃给住还给饷银。好些过不下去的穷汉子,悄悄溜出镇子,跑到了沈渊的营地报名参军。

不仅如此,镇上最大的屠户也开始向沈渊的营地提供猪肉,说是什么“军需采购”。陈富贵派人去查,发现沈渊居然真的拿着银子在买,价格比市面上还贵了一成。

“这小子到底是来借粮的还是来做生意的?”陈富贵气急败坏地质问手下。

手下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更让陈富贵心惊的是,镇上的几个小地主开始偷偷派人去铁鹰堡联络,想要卖粮给沈渊。理由是——“铁鹰堡给的价钱公道,比卖给城里的粮商划算多了。”

陈富贵终于意识到,自己遇上了个难缠的对手。

第七天,他主动让人去请沈渊进镇。

沈渊走进镇长大宅时,陈富贵已经摆好了酒席。他一脸堆笑:“沈将军,误会,都是误会。你说借粮嘛,我这个人最重情义了,怎么会不借呢?”

“那好。”沈渊坐下,端起酒杯,“我先谢谢陈镇长了。”

“不过……”陈富贵话锋一转,“沈将军,这粮食也不是白借的。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兵,不能在我的地盘上招人。”陈富贵盯着沈渊的眼睛,“这是我陈家集的规矩。”

沈渊放下酒杯,笑了:“陈镇长,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陈富贵的笑容冷了下来,“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别人动我的蛋糕。沈将军,你借粮可以,但要动我的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沈渊站起身来,“陈镇长,你大概忘了。我是朝廷命官,奉命招募新兵。你要是敢阻拦,那是抗命,按律当斩。”

“你少拿朝廷压我!”陈富贵一拍桌子,“我陈家在府衙有人的!”

“那正好。”沈渊笑了,“我正好也想见见府衙的大人,问问他,陈家集的地,怎么就从五百亩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千亩?”

陈富贵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些多出来的地,自然是他这些年用各种手段从穷人手里强夺的。他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沈渊居然查得一清二楚。

“你……”

“陈镇长,我不为难你。”沈渊摆了摆手,“粮食我要借,兵我要招。你最好配合,否则,咱们可以好好算算是谁先不客气。”

陈富贵呆立在原地,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栽了。

当天下午,陈家集的粮仓大门第一次向铁鹰堡敞开。

十个粮仓,满满当当的粮食,被一车车运往铁鹰堡。沈渊估算了一下,这批粮食,够新兵吃上整整四个月。

不止如此,他还顺手从陈家集带走了两百多个年轻力壮的汉子。

消息传开后,附近的几个镇子也都坐不住了。有陈家集这个前车之鉴,谁还敢对铁鹰堡的征粮令阳奉阴违?

半个月后,铁鹰堡的兵员暴增到了五千人。

五千个人,在一个破旧的堡子里,日夜操练,磨刀霍霍。

而沈渊的名字,也在方圆百里内传开了。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敢跟地方豪强对着干;有人说他是个天才,用一百人就拿下了陈家集;更多的人说,他是老天爷派下来救命的。

铁鹰堡的军营里,篝火熊熊燃烧。

沈渊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一卷边关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的城池、要塞、关隘。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将军。”铁牛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点吧。”

沈渊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老铁,你说那些胡人,什么时候会再来?”

铁牛沉默了片刻:“今年冬天,肯定要来的。往年都是秋收之后他们就来抢,今年……”

“今年肯定更狠。”沈渊接过话头,“朝廷内乱,北境空虚,要是我,我也来抢。”

“那咱们……”

“练兵。”沈渊站起身来,望向北方,“用最快的速度,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兵。至少要能守住铁鹰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守住了铁鹰堡,哪怕只是多守一个月,北境就还有希望。”

铁牛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营地,篝火猎猎作响。铁鹰堡外,荒原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那些白骨,那些枯骨,还埋在雪原之下,等待着春天来临后,被飞鸟啄食。

而这座破旧的堡子,它挡不住风雪,挡不住胡骑,却要挡住一个王朝的覆灭。

沈渊站了很久,直到铁牛提醒他夜深了,才转身回了大帐。

临进帐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雪原一片惨白。

像是无数白骨反射出的寒光。

帐帘落下,隔绝了月光。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同样的月光下,有人正在密谋着另一个阴谋。

一封密信,从铁鹰堡悄悄送出,越过山山水水,落到了一个戴白玉扳指的人手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此子不凡,恐成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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