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黑山的官道,尘土飞扬。
沈渊骑在一匹瘦马上,身后跟着两百余人。说是人,实则是一群亡命之徒——死囚营的老底子,再加上铁鹰堡凑来的部分残兵。这样一支队伍,说出去是剿匪,说出来怕是没人信。
“将军,前面就是黑山了。”铁牛策马靠近,指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听说那里盘踞的流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沈渊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他当然知道黑山的情况。那伙流寇的头目叫“秦大虎”,原本是北境某县的捕头,因为得罪了当地豪强,被逼得走投无路,带着一帮兄弟落草为寇。这些年,他们在黑山一带打家劫舍,朝廷也曾派兵清剿,却始终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其中的猫腻,沈渊心里清楚得很。
“将军,”铁牛犹豫了一下,“咱们就这么上山?要不要先派人去打探一下?”
“不必。”沈渊道,“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了。”
铁牛一愣:“什么?”
沈渊指了指前面的山道:“你看那路边的树影,每隔十步就有一个。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刻意摆放的,是他们在给山上的人传信。”
铁牛仔细一看,果然发现那些树影的分布极为均匀,像是有人在路边做了记号。他心里一沉:“这么说,咱们的行踪暴露了?”
“从咱们离开铁鹰堡的那一刻,就暴露了。”沈渊笑了笑,“既然他们想看看我的本事,那我就让他们看个够。”
队伍一路前行,终于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黑山不高,但地势险峻。山路崎岖,两旁都是密林,树木参天,遮天蔽日。沈渊抬头看向山顶,隐约能看到几处寨子的轮廓,正冒着缕缕炊烟。
“将军,咱们怎么打?”铁牛问道。
“不着急。”沈渊翻身下马,“先把队伍扎下来,生火做饭。”
铁牛愣了一下:“啊?”
“你没听错,先吃饭。”沈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饱了,才有力气谈判。”
谈判?
铁牛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问。沈渊的命令就是天,他照做就是了。
士兵们忙碌起来,升火的升火,做饭的做饭。两百多人在山脚扎营,动静不小。黑山上的流寇自然注意到了,隔着一里地都能看到他们炊烟袅袅。
沈渊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拿出干粮慢慢啃。铁牛凑过来,低声道:“将军,他们会不会趁咱们吃饭的时候偷袭?”
“不会。”沈渊道,“他们要偷袭,早在我们进山的时候就动手了。既然他们没动,就说明他们想看看我的态度。”
“态度?”
“对,”沈渊咽下干粮,“咱们是来剿匪的,还是来谈事的,就看这一顿饭的功夫了。”
铁牛似懂非懂地点头,不再说话。
士兵们吃完饭,沈渊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看了一眼山上的寨子,对铁牛道:“挑二十个最能打的兄弟,跟着我上山。”
“上山?”铁牛吓了一跳,“将军,您这是要——”
“送礼。”沈渊笑了笑,“给秦大虎送一份见面礼。”
铁牛还想劝阻,但看沈渊的表情,知道劝也没有用。他只好去挑人了。
二十个士兵跟铁牛一样,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沈渊走在最前面,背上没有带刀,只提着一壶酒。那酒是他来之前特意灌的,不是什么好酒,但够烈。
山道崎岖,走了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寨门。
寨门是木头搭的,看起来很简陋,但寨墙很高,上面插着几面破旗。寨墙上站着几个流寇,手里握着刀,看到有人上来,立刻拉弓搭箭:“什么人!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沈渊停下脚步,朗声道:“铁鹰堡守将沈渊,特来拜会秦大当家。”
寨墙上的人对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过了片刻,有人大声道:“你等着!”
沈渊也不着急,就站在寨门前,不卑不亢。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寨门才缓缓打开。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甲,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看起来颇为凶悍。
“沈渊?”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就是那个接手铁鹰堡的倒霉蛋?”
沈渊笑了:“正是。”
“你来做什么?”刀疤脸问,“是想剿了我秦大虎的寨子,还是想来投奔我?”
“都不是。”沈渊抬手,将手中的酒壶扔了过去。
秦大虎接住,疑惑地打开盖子,闻了闻。
“好酒!”他眼睛一亮,“你这是……”
“来给秦寨主送礼。”沈渊道,“顺便,跟秦寨主谈谈买卖。”
“买卖?”秦大虎笑了,“你一个朝廷的守将,跟我一个流寇谈买卖——这传出去,不怕掉脑袋?”
“脑袋掉不掉,那都是以后的事。”沈渊平静地说,“但眼下,如果秦寨主不跟我谈,寨子里的这两千人,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秦大虎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盯着沈渊,目光变得锋利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寨子里有两千多人?”
“猜的。”沈渊道,“黑山方圆几十里,想养活两千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猜秦寨主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秦大虎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果然是个聪明人!”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渊带着铁牛和二十个士兵进了寨子。
寨子里很乱,到处是随意搭建的木头房子,路面泥泞不堪。有些流寇蹲在墙角,抱着刀望着他们,眼神警惕。沈渊注意到,那些流寇里还有不少老弱妇孺,缩在角落里,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
他心里有了数。
秦大虎把沈渊带到了会客的地方——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大一些的木屋。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摆着几把缺了腿的凳子。
“坐吧。”秦大虎自己先坐下来,“沈将军,有什么话,你直说。”
沈渊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
“秦寨主,”沈渊道,“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合作?”秦大虎挑了挑眉,“你跟我合作什么?”
“我帮你解决过冬的粮食和御寒的衣物。”沈渊道,“你帮我打仗。”
秦大虎愣了:“帮你打仗?打谁?”
“不管是胡人,还是那些想要我命的人。”沈渊看着他的眼睛,“秦寨主,你是个明白人。黑山是个好地方,但这地方养不活两千人。你们的粮食和兵器,总会消耗殆尽。到那时候,朝廷派大军围剿,你觉得你扛得住?”
秦大虎沉默不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寨子里的情况已经到了极限。粮仓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一个月,冬天就要来了,御寒的衣服和被褥根本不够。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落草?
“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秦大虎抬起头,“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因为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沈渊笑了,“我上任铁鹰堡,手里只有两百多个老弱残兵。我自身都难保,更别说耍什么花招了。”
秦大虎盯着他看了良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半响,他忽然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不急。”沈渊站起身,“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候秦寨主要是有心思,就跟我一起下山。要是没心思,我也不勉强。”
说完,他带着铁牛等人离开了寨子。
回去的路上,铁牛忍不住道:“将军,那秦大虎会不会趁机把咱们给做了?”
“不会。”沈渊道,“他要真想做掉我,刚才在寨子里就动手了。他不动手,就说明他有想法。”
“有想法?”
“对。”沈渊看着远方,“他对朝廷的不满,是实打实的。但不满归不满,他对寨子里那些人的感情,也是实打实的。一个为了活下去而落草的捕头,不会是完全没救了的人。”
铁牛想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
三天后,沈渊又如约上了山。
这次他没有带着人,而是只身一人,背着一袋粮食,提着一壶酒。
秦大虎看到他的时候,满脸惊讶:“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杀了我,谁给你们送粮?”沈渊拍了拍肩上的布袋,“这是我一顿饭的口粮,我背来了这里。秦寨主要是瞧得上,就跟我一起下山,吃口安生饭。要是瞧不上,就拿这壶酒把我灌醉,让兄弟们把我宰了,埋在山里。”
秦大虎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你这人,”他摇头,“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傻子。”
“疯子也好,傻子也罢。”沈渊道,“我就是想给兄弟们找个活路。”
秦大虎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朝寨子里喊了一声:“兄弟们——”
那些流寇陆续从各自藏身的角落走出来,看着沈渊,看着他背上的那袋粮。
“这个人,”秦大虎指着沈渊,“说要带我们下山。”
寨子里安静了一瞬。
旋即,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沈渊站在寨门前,看着那些肮脏、瘦削、满目疮痍的面孔。
“我知道你们不信。”他平静地开口,“你们可能觉得我是来骗你们的,骗你们下山,然后一网打尽。”
没人反驳。
“可你们想想,”沈渊继续说,“我要是真想骗你们,我一个人来做什么?我连武器都没带,背了一袋粮食来,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是真心实意地想把你们带出黑山。这袋粮食,是我自己的口粮。”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你说的那个合作,”秦大虎看着他,“到底是什么?”
“我当上铁鹰堡守将后,我还需要能干的人。”沈渊说,“你们这些人,有的是当兵的,有的是捕快,有的是被逼无奈才落草的。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只要你们愿意,我可以给你们一条路。”
“什么路?”
“下山,跟我去铁鹰堡,吃军粮,拿军饷。”沈渊说,“你们不再当流寇,而是当兵。当兵,保家卫国,保卫百姓。”
寨子里又安静了。
有人问:“可……可我们以前干过那么多坏事……朝廷能饶了我们?”
“朝廷那边,我来解决。”沈渊说,“你们只要告诉我,你们愿不愿意。”
秦大虎看向寨子里的那些人,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却疲惫的面孔。
有人犹豫,有人迷茫,有人看向秦大虎,等着他做决定。
秦大虎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寨子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当家,你放心去吧。”
众人转头,看到人群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拄着拐杖,身形佝偻,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老伯?”秦大虎诧异地看着他。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官,也见过太多兵。”老人缓缓道,“但我能看到那个年轻人眼里的光,他不是骗你的。当家,带着兄弟们去吧,别再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秦大虎看着老人,眼眶有些发红。
他转过头,看向沈渊。
“好!”他说,“我跟你走!”
那一瞬间,寨子里顿时沸腾了。
有人欢呼,有人哭嚎,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抱头痛哭。
沈渊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上翘。
他转过身,看向山下的方向。
那里,铁鹰堡的影子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向这个世界发出咆哮。
从今天起,他终于有了第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虽然人数不多,虽然装备破烂,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不怕死。
而以死相博的人,往往是最可怕的。
沈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下去——休整三天,三日后开拔,目标铁鹰堡。”
山下,铁牛远远地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愣了半晌。
然后,他笑了。
“那小子,是真的有两下子。”他低声说,“带了两百老弱病残来,最后带着两千多人回去……”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士兵们:“弟兄们,咱们铁鹰堡,要热闹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笑了起来。
是啊,铁鹰堡要热闹了。
风雪中,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那是沈渊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那面旗,从此刻起,将引领着这支铁军,一路向前,踏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