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和周成赶回燕州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墙上的火把一溜排开,照得整座城池如同白昼。城门大开,陈禄、赵大牛、冯老三等一帮老兄弟早已得到消息,全都站在城门口等着。见到沈渊的身影,陈禄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泛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渊拍了拍他的手,转身看向身后的城墙。燕州城的城墙比起铁鹰堡要高大得多,墙砖是青灰色的,垛口密密麻麻,每隔十步就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烧着滚烫的桐油和粪水。城墙上站满了士兵,个个神色凝重,刀枪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老陈,情况到底怎么样?”沈渊一边往城里走一边问。
陈禄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京城的消息,三天前送到的。太子和晋王在东宫大打出手,禁军卷入其中,死伤了两千多人。皇上被堵在东宫里出不来,连早朝都停了。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江南那边已经有几个郡守公开宣称拥立太子。朝中乱成了一锅粥,没人顾得上咱们这边了。”
沈渊展开信纸,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了一遍。信是燕州知府派人送来的,上面盖着知府的官印,言辞恳切,大意是让陈禄自己看着办,朝廷已经指望不上了。
“知府大人呢?”沈渊问。
“跑了。”陈禄苦笑了一声,“三天前带着家眷和细软,从北门走的,说是要去江南投奔亲戚。走之前把府库里的银子搬走了大半,剩下的粮食和军械倒是没动,算是给咱们留了点家底。”
沈渊把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多少人?”
“守城的兵卒加上新招募的青壮,勉强能凑出八千人。”陈禄道,“但能打的只有四成,其余的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连刀都拿不稳。弓箭手倒是有一些,但箭矢不够,每人能分到的箭矢不到二十支。粮食倒是能撑一个月,但胡人要是围上三个月,咱们就只能吃人了。”
沈渊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府衙走去。周成跟在后面,肩膀上还裹着纱布,血迹渗出来,把纱布染得通红。冯老三递给他一个酒囊,周成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府衙大堂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燕州地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寨关隘。沈渊站在地图前,目光从北往南扫过,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黑水河在这里。”他在一条蓝色曲线上一指,“胡人的主力已经越过黑水河,按照速度来算,最多四天就能到燕州城下。二十万大军,我们只有八千人,硬守是守不住的。”
“那怎么办?”赵大牛急道,“总不能把燕州城拱手让给胡人吧?”
“让?”沈渊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当然不能让。但也不能硬守。硬守就是等死,胡人二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燕州城淹了。我们得换个打法。”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忽然拔高:“从今天起,燕州城实行坚壁清野。所有城外村落的百姓,一律迁入堡寨或城内。粮食全部运走,水井全部填埋,房屋全部烧毁。不给胡人留下一粒米、一滴水、一间能住的房子。”
“烧房子?”冯老三瞪大了眼睛,“那些可都是乡亲们的家啊!”
“家没了还能重新建。”沈渊的声音很冷,“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胡人千里奔袭,靠的就是掠夺补给。他们抢不到粮食,住不了房子,就只能在荒野里冻着饿着。拖他们一个月,他们的战马就扛不住了。拖他们两个月,他们就只能撤兵。”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陈禄率先点了头:“我赞成。沈小子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这就安排人手,连夜去城外各村落传令。”
“我去。”周成站起来,“这事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办,我手下的骑兵跑得快,我去。”
“好。”沈渊看向他,“老周,你带三百骑兵,分成十队,分头去城外十里内的村落。记住,先疏散百姓,再搬运粮食,最后烧房子,顺序不能乱。天黑之前,我要见到城外二十里以内,没有一个活人、一粒粮食、一间完整的屋子。”
周成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着,像一面鼓,敲打着所有人心头的弦。
接下来三天,沈渊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天,他带着陈禄和赵大牛巡视城墙,安排防御工事,检查粮草储备,清点军械数量。晚上,他就在府衙大堂里研究地图,和周成讨论胡人的行军路线,和冯老三商量如何训练新兵。
那些新兵都是从燕州城和周遭村落招募来的青壮,年纪最大的四十岁,最小的才十五岁。他们大多是庄稼汉和猎户,有些人甚至连刀都没摸过。沈渊让赵大牛把他们分成十个队,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练站桩、练刀法、练弓箭。
第一天练完,有个年轻人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沈渊走过去,看见他手掌上全是血泡,刀子都快握不住了。
“疼吗?”沈渊问。
年轻人咬着牙点了点头。
“疼就对了。”沈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手上的茧子长到跟老兵的差不多厚,你就能在战场上活下来了。”
第二天的黄昏,周成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中要好——城外三十里内的十七个村落,百姓已经全部迁入城中和堡寨,粮食全部运走,房屋全部烧毁,水井全部填埋。有少数几户老人不愿意走,是周成亲自扛着他们走的。
“有个老头死活不肯走,说要死也要死在自家的炕头上。”周成咧嘴笑道,“我二话不说,把他往马背上一扛,又顺手把他家的房子给点了。他骂了我一路,进了城才消停。”
沈渊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周成又说了一件事——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胡人的前锋斥候小队,双方打了一场,骑兵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
“胡人的前锋已经到三十里外了。”周成说,“按照时间推算,明天傍晚,主力就该到了。”
沈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城墙,望向北方。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预示着什么不祥之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是从远处飘来的。
第三天清晨,沈渊早早起了床,穿上铠甲,腰悬长刀,带着铁牛出了府衙。街道上已经看不到几个百姓了,城里的商铺大多关了门,临街的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偶尔能看到几辆牛车,拉着行李和粮食,朝城中心的方向去。
城墙上,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新兵们站在垛口后面,握着手里的刀枪,脸色发白,有几个人在发抖。沈渊走过去,拍了拍一个年轻人的肩膀:“别怕,胡人也是人,捅进去一样会死。”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但手里的刀还在抖。
沈渊没再多说,转过身来,看着北方的地平线。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拳头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铁牛站在旁边,小声问:“大哥,胡人真的要来了?”
“来了。”
“咱们能守住吗?”
沈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胡人踏过这道城墙半步。”
话音刚落,北方的地平线上,忽然扬起了一片黄尘。那片黄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是天地之间涌起的一道墙壁。在那道墙壁下面,密密麻麻的黑影逐渐显现——那是胡人的骑兵,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城墙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手里的武器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那些新兵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人开始往后退,被身后的人堵住了去路。
沈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城墙上的所有人。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种地的,还是打猎的,是城里开铺子的,还是城外放牛的。从现在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的兵。”
“我不管你们怕不怕。怕,是正常的。我也怕。但怕归怕,该打的仗,一场都不能少。”
“你们记住,你们手里的刀,不是为了我沈渊拿的,也不是为了那些当官的拿的。你们是为了身后的家人拿的。是为了你们的妻子、孩子、爹娘拿的。”
“胡人破城,会做什么,你们心里都清楚。”
城墙上静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紧接着,更多的人应道:“是!”“明白!”“沈将军放心!”
沈渊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一双双眼睛里,恐惧还在,但多了别的东西——那是拼死一战的决心。
他转过身来,面对北方的黄尘,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日光下闪烁着寒光,像是冰面上反射出的光芒。
“所有人听令——”他高高举起长刀,声音如雷,“守城!”
城墙上,火把被点燃,弓弩被拉开,刀枪被握紧。所有人都看着北方的黄尘,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
而在燕州城外二十里,连绵起伏的胡人骑兵如同黑潮一般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像是要把整个大地都踩碎。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将领,他勒住战马,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座被火光包围的城池。
“前方就是燕州城。”他身后的副将道。
“我知道。”胡人将领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燕州城的守将,倒是有点意思。烧了所有的村庄和农田,这是想把我拖死在这里。”
“将军,那我们怎么打?”
胡人将领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弯刀,对准了远处的燕州城。
“全军停下,原地扎营。先派人去探一探虚实。我倒要看看,这座城,能撑多久。”
黄尘渐渐散去,胡人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而燕州城的城墙上,沈渊缓缓收回了长刀,转过身来,看向身边的铁牛。
“走吧,去新垒堡。”
“新垒堡?”铁牛一愣,“大哥,那地方才修了一半,城墙都没砌好呢。”
“正是因为没砌好,才要去。”沈渊的目光落在远方,声音低沉而坚定,“胡人主力打燕州,但他们的侧翼一定会绕过燕州,去打那些还没修好的堡寨。我们得去堵那个缺口。”
“可这里——”
“老陈在这里守着,足够了。”沈渊打断了铁牛的话,“我留五百精兵,你跟我走。连夜出发,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新垒堡。”
铁牛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叫人。”
沈渊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上的人影,看了一眼那些脸上带着恐惧却依然坚守在原地的士兵们,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北风呼啸,吹起他背后残破的披风。
寒光闪动,那是一群人的决心,也是刀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