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的信送到燕州城时,知府赵启明正在府衙里愁得直转圈。
信使浑身是雪,脸上冻得发紫,一进大堂就扑倒在地,手里死死攥着一封被体温烘热的书信。赵启明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胡人将至,固守待援”八个字,手里的茶盏就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铁鹰堡……”他喃喃道,“沈渊……他要守铁鹰堡?”
赵启明在燕州做了五年知府,对北境的地形再熟悉不过。铁鹰堡说是堡,其实就是座土城,城墙高不过三丈,守军满打满算不足千人。北面的胡人骑兵一来就是几万,这仗怎么打?拿命填都填不满。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如果铁鹰堡丢了,燕州城就是下一道防线。燕州城虽然墙高城深,可城中粮草最多撑两个月,援军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一旦胡人围城,断水断粮,这座城就是一座死城。
“来人!”赵启明猛地拍案,“备马!去军营!”
燕州大营里,气氛比铁鹰堡还要凝重。
几位副将围坐在火盆前,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手里都有一份同样的情报——北胡三十万大军已经在狼居胥山集结,前锋铁骑已经越过黑水河,目标直指大夏北境。
“铁鹰堡那边怎么说?”开口的是副将陈肃,四十出头,满脸风霜,是北境军里资格最老的将领之一。
“信使刚到。”另一个副将周成接过话,“沈渊的意思是坚守待援。”
“他想守,也得守得住。”陈肃冷冷道,“铁鹰堡那点人,能撑几天?三天?五天?就算他沈渊有通天的本事,拿什么跟胡人打?”
“那你的意思是撤?”
“撤?”陈肃哼了一声,“撤了铁鹰堡,燕州城就是下一道防线。燕州城外一马平川,骑兵三天的路程就能杀到城下。咱们城里的粮草够撑两个月吗?援军一个月能到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而且,我听说京城那边,太子和晋王已经打起来了。”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谁都明白这意味什么——京城内乱,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管北境?别说援军了,就连军饷都已经拖欠了三个月。将士们靠着一口热血在打仗,可热血再烫,也填不饱肚子。
就在这时候,赵启明带着信使赶到了大营。
他一进门,看见众人的脸色,心里就凉了半截。但他还是把铁鹰堡的信重读了一遍,然后沉声道:“诸位,铁鹰堡不能丢。”
陈肃皱眉:“赵大人,你说得轻巧。铁鹰堡如何守?拿什么守?”
“不是还有咱们吗?”赵启明指着地图上的铁鹰堡,“这儿是北境的大门,大门一开,胡人就能长驱直入。燕州城、雍州城、凉州城,一路杀到京城脚下。到那时候,咱们就是大夏的罪人。”
陈肃沉默了片刻,看向周成:“老周,你说呢?”
周成是个粗人,打仗是一把好手,论嘴皮子就差远了。他挠挠头,瓮声瓮气道:“要我说,沈渊这小子虽然年轻,但胆子不小。他在铁鹰堡杀了多少人?我记得上个月胡人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他打了一场伏击,把胡人的先锋营全歼了,连领兵的头人也被他一箭射死。”
“那是运气好。”陈肃道。
“运气也是本事。”周成咧嘴一笑,“再说了,他要是真扛不住了,咱们就出兵去接应。”
陈肃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启明见气氛缓和了些,赶紧趁热打铁:“既是这样,咱们就议一议,派谁去接应?”
“我去。”周成站起来,“我手下三千轻骑,三天就能赶到铁鹰堡。”
“三千人不够。”陈肃摇头,“胡人这次是倾巢而出,最少也有二十万人。三千轻骑去了,就是鸡蛋碰石头。”
“那你的意思是?”
陈肃沉默了很久,缓缓道:“等。”
“等?”
“等胡人打过来。”陈肃的目光冷得像刀子,“他们想打,那就让他们打。咱们在燕州城跟他们耗,看谁耗得过谁。”
赵启明急了:“这怎么行!铁鹰堡的兄弟们——”
“赵大人,我知道你想救人。”陈肃打断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把兵力都耗在铁鹰堡,燕州城谁来守?燕州城一破,整个北境就完了。到那时候,不是死一千人,是死几万人,几十万人!”
大堂里再次陷入沉寂。
赵启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陈肃说的是对的。燕州城是北境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这道防线都破了,整个大夏的北面就门户大开,胡人铁骑就能一路杀到京城。
可是,铁鹰堡真的能守住吗?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铁鹰堡。
沈渊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胡人骑兵,脸色平静得可怕。铁牛站在他身边,急得直搓手:“大哥,燕州那边来信了,说叫咱们务必坚持,但援军不能马上到,最少还得等十天。”
“十天……”沈渊喃喃道。
“咱们最多撑三天。”铁牛咬着牙,“粮食和箭矢都不够,城里的青壮已经全部上城墙了,可就算是这样,满打满算也凑不出五百人。”
沈渊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
胡人的营地就在二十里外,密密麻麻的帐篷连成一片,像是铺在地上的雪。营地里升起的炊烟遮天蔽日,空气中甚至能闻到烤肉的香气。那些胡人骑兵们正在准备最后的进攻。
“大哥,要不咱们撤吧。”铁牛压低声音,“趁着现在还能走,带着兄弟们往燕州跑。到了燕州,咱们再从长计议。”
沈渊转过头,看着铁牛,忽然笑了:“铁牛,你怕不怕?”
“怕。”铁牛老老实实地点头,“说不怕是假的。”
“我也怕。”沈渊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可咱们要是撤了,燕州城怎么办?”
铁牛一愣。
“胡人的骑兵速度极快,咱们前脚撤出铁鹰堡,他们后脚就能占领这里。然后呢?”沈渊指着地图,“然后他们会一路南下,三天之内兵临燕州城下。燕州城里的兄弟们还没准备好,仓促应战,只会死更多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渊打断他,“咱们就在这里守着。能守一天是一天,能杀一个是一个。多杀一个胡人,燕州城的兄弟们就少一个对手。”
铁牛沉默了很久,忽然咧嘴一笑:“大哥说得对,那我这就去告诉兄弟们,准备死战。”
沈渊点点头,看着铁牛转身走下城墙,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大哥?”
沈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的布袋,扔给铁牛:“把这个分给兄弟们,每人一个。”
铁牛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十枚铜钱,每枚铜钱上都用红绳系着,像是吊坠。“这是……”铁牛愣住了。
“保平安用的。”沈渊笑道,“我娘以前说,红绳能辟邪。我家里就剩下这些小东西了,别嫌弃。”
铁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大哥,你给自己留着。”
“我还有。”沈渊拍了拍胸口,“玉佩在,我就在。”
铁牛死死攥着那个布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铁鹰堡里的每一个人都收到了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
有人把它挂在脖子上,有人把它塞进铠甲里,有人把它握在手心。月光下,那些铜钱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落日映照下的火焰。
天亮的时候,胡人的号角声吹响了。
沈渊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涌来的黑色浪潮,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块玉佩,玉佩的温度透过掌心,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
“来吧。”他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冲几次。”
城墙上,守军们已经各就各位。弓箭手们拉满了弓,刀斧手们握紧了兵器,就连城里的老弱妇孺,也拿着菜刀、木棍,守在民房的屋顶上,准备随时接应伤者。
第一波箭雨如同蝗虫般铺天盖地,胡人的骑兵们咆哮着冲了过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
“放箭!”
沈渊大喝一声,手中的弓弦崩响,一支羽箭划破长空,正中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胡人头目。那人的胸膛被箭矢贯穿,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去,瞬间就被后面的骑兵踩成了肉泥。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纷纷放箭,羽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胡人的骑兵们倒下一片,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有人架起云梯,有人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刺耳的嚎叫声。
“擂石!滚木!”
沈渊一声令下,守军们将早就准备好的石块和圆木推下城墙。沉重的木石砸在胡人身上,骨头的碎裂声凄厉刺耳。但胡人就像是杀不完的蚂蚁一样,一波倒下,另一波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战斗从清晨打到傍晚,又从傍晚打到深夜。
铁鹰堡的城墙上,到处是血迹和尸体。守军们已经精疲力竭,但谁都不敢停下。因为一停下,城墙就会被攻破。
就在这时候,一个侦察兵冲上城墙,满头大汗地喊道:“将军!南边的官道上,烟尘很大,像是有人马过来了!”
沈渊心里一沉。
南边?南边是燕州城的方向。难道燕州城也被攻破了?不可能,燕州城的城墙比铁鹰堡高出一倍,城里的驻军足有八千,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攻破?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悠长而有力,像是草原上雄鹰的鸣叫。紧接着,一支黑色铁骑如同洪流般从官道上冲出来,铁蹄声震耳欲聋,马蹄下溅起的泥土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沈渊愣愣地看着那支骑兵,忽然认出了旗帜上的那个大字——“周”。
“周成!”他脱口而出,“他来了!”
城墙上的守军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成率领的三千骑兵,就像是一柄烧红的铁刀,狠狠地插进了胡人的侧翼。胡人骑兵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阵型瞬间崩塌。周成带着骑兵左冲右突,刀光如雪,血光四溅,不到一个时辰,胡人的前锋就被逼退了三十里。
城墙上的守军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沈渊靠在城墙上,闭着眼大口喘气,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铁牛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哥!咱们赢了!咱们赢了!”
“还没赢呢。”沈渊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沙哑,“这只是第一场。”
他从城墙上望下去,看见周成正骑着马朝城门口赶过来。周成的铠甲上全是血,肩膀上还挂着一支箭,但脸上却带着笑。
“沈小子!”周成扯着嗓子喊道,“老子来救你了,还不快开城门!”
沈渊笑了笑,一翻身,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开门。”
铁城门被缓缓推开,沈渊迎着周成打马而来,两人在城门口相遇,彼此对视,忽然都笑了起来。
“老周,谢了。”沈渊道。
“少来这套。”周成啐了一口,“你要是真谢我,就赶紧跟我回燕州城。老陈他们还在等着呢,说是有大事跟你商量。”
“大事?”
“对。”周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京城那边的消息,太子和晋王在皇宫里打起来了,禁军死伤无数,连皇帝都被困在东宫。”
沈渊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更坏的消息。”周成咬着牙,“胡人的主力,已经越过黑水河,直奔燕州城而来。最多五天,二十万胡骑就会兵临城下。”
北风呼啸着吹过残破的城墙,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沈渊缓缓攥紧了手里的缰绳,目光越过远方的荒原,看向那片黑色的天幕。
“走吧。”他说,“回燕州。”
马蹄声再次响起,铁骑如龙,一路向南。而在他们的身后,铁鹰堡的城墙上,那面残破的战旗依然在风中飘扬着,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这里,曾经有人战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