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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危受命

烽火将星 · 夜渊 · 3728字

苏烈站在城墙上,北风如刀。

远处,北莽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像一片灰白色的潮水,从地平线那头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篝火在黄昏中亮起,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寒。

“三千,不,至少五千。”身边一个老卒低声说,声音发颤,“他娘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北莽人。”

苏烈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营帐,脑子里飞快转着。五千北莽精锐,就算他们不攻城,光是围,也能围死这座城。城中存粮撑不过十天,水源倒是够,但那是给活人喝的。一旦开始死人,水也没用。

“苏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烈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卷帛书。这人他认识,是顾霆的幕僚,姓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顾霆对他极为信任。

“章先生。”苏烈拱手。

章先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顾将军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苏烈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兵符令。

准确地说,是镇北军的半块兵符。另一半在朝廷手里,但这半块,足以调动城中所有兵马。顾霆把这东西留给了他,而不是留给城中其他几个资历更老的将领。

“顾将军说,若他回不来,这座城就交给您。”章先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苏烈耳朵里,“他说,您能守住。”

苏烈握着那半块兵符,手心微微出汗。

他只是一个边卒。三个月前还在泥地里跟新兵一起摸爬滚打,两个月前才被提为百夫长,半个月前才第一次真正上阵杀敌。现在,有人告诉他,整座城的生死,交到他手里了。

荒唐。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这座城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北莽人的打法。那些老兵虽然经验丰富,但脑子里装的都是老一套——守城就是死守,等人来救。可苏烈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他们。朝廷不会派兵,朝中那些权贵巴不得顾霆死在这里,好把边军大权收回去。

“章先生,城中还有多少兵马?”苏烈收起兵符,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满编一千二,实到九百七十一人。”章先生回答得很干脆,“其中精兵三百,老弱六百,还有七十多个伤兵。”

九百七十一。

对面至少有五千。

苏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又晃动了一下。李陵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模模糊糊,却字字清晰:“将军者,以寡击众,以弱胜强,非天赋也,乃算也。算敌之短,算己之长,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心。”

算。

苏烈睁开眼,目光扫过城墙。

城墙上那段女墙年久失修,有一段已经塌了一半,用木板勉强钉着。城门是旧的,铁皮包着,但里面木头已经腐朽,经不起几次冲撞。护城河早就干了大半,根本挡不住人。

这些都是短处。

但长处也有。

城中有一口深井,足够全城人喝上一个月。城墙虽然破,但结构还算结实,只要不被人从正面撞开,就能守。最关键的是,北莽人不擅长攻城。他们骑术精湛,马上功夫了得,但让他们架云梯爬城墙,那就是逼猴子上树。

“传令。”苏烈转身,声音突然拔高,“所有百夫长、伍长,立刻到城楼下集合。城中有铁匠的,让他们把所有的铁锅、铁犁、铁链都给我熔了,连夜铸箭头。会木工的,把所有能用的木板都给我钉起来,做盾牌。老人、女人、半大孩子,全给我动员起来,烧水、搬石头、拆房子,能用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浪费。”

命令一道接一道,像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钉子,每一颗都扎得稳稳当当。

身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撒腿就跑。

章先生看着苏烈,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这个年轻人,跟顾霆描述的完全不一样。顾霆说他“有将才,但缺沉稳”。可此刻站在城墙上的苏烈,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是一个在沙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

“苏将军,还有一件事。”章先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京城来的。”

苏烈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顾霆必死,尔等若降,可免一死。”

落款是一枚印章,苏烈不认识那印章,但他认识印章上的字:司礼监。

太监。

苏烈慢慢把信揉成一团,塞进怀里。他没有说话,但章先生看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朝廷不想让我们活。”苏烈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要顾将军死,要这座城破,要我们所有人给他们的权力游戏陪葬。”

章先生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大炎朝到了这个份上,边关将士在前线流血,朝中权贵却在后方算计。顾霆为什么被押走?不是因为打了败仗,是因为他不肯跟司礼监的人同流合污。他不肯把军饷拿去给那些太监盖宅子,不肯把战功记在那些草包头上。

所以,他必须死。

“苏将军,那我们……”章先生欲言又止。

“我们守。”苏烈转过身,看着远处北莽大营里升起的炊烟,“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自己活。他们不要这座城,我们就要。大炎不要我们,我们就要自己。”

章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夜幕降临。

城中灯火通明。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几个赤膊的汉子抡着大锤,把一块块铁料砸成箭镞。木匠铺里,锯木声、刨木声响成一片,木板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女人们在井边排成一排,一桶一桶地打水,烧开,然后倒进一个个大缸里。半大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把一块块石头搬到城墙下。

整座城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苏烈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人不知道朝廷已经放弃他们了吗?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干得热火朝天,因为这是他们的家。他们要活,要守住自己的家。

“苏将军。”一个小兵跑上来,气喘吁吁,“城外有人喊话,说要见您。”

苏烈眉头一皱,走到城墙边,往下看。

城门外,一个穿着北莽皮袍的男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面白旗。他身后不远处,几十个北莽骑兵一字排开,刀都出了鞘,但没往前冲。

“城上的将军,敢下来一叙吗?”那人用一口流利的汉话喊道,“我是北莽左贤王帐下使者,特来传话。”

苏烈没有犹豫,直接走下城墙。

“将军!”身边的老卒拉住了他,“您不能去,这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他们就不会举白旗了。”苏烈拨开他的手,“北莽人虽然凶残,但还不至于下作到使诈降的手段。他们真要杀我,直接攻城就行,何必费这个事?”

说完,他大步走出城门。

北莽使者看到苏烈出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守城的将军这么年轻。他上下打量了苏烈几眼,然后哈哈一笑:“好胆色!不愧是斩了耶律雄的人。”

“少废话。”苏烈站定,双手抱胸,“有话直说。”

使者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扔给苏烈:“左贤王说了,这座城他只要三天。三天之内,你们投降,所有人可活,还可带三天的干粮离开。三天之后,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苏烈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用汉字写着一模一样的话,下面盖着左贤王的金印。

“回去告诉你们左贤王。”苏烈把羊皮纸慢慢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这座城,我守定了。他想要,自己来拿。”

使者脸色一变,盯着苏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小子,别不知死活。你知不知道,这座城以前守城的将军还活着的时候,也就勉强能撑半个月。现在顾霆都走了,就凭你,能撑几天?”

“你猜。”苏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使者没有再说话,调转马头就走。

苏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身回到城中,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把城门用石头全部堵死。

“将军,堵死了门,我们怎么出去?”有人问。

“出去?”苏烈看了那人一眼,“不把北莽人打退,我们谁都出不去。”

他走上城墙,目光投向远处的北莽大营。

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将军之道,不在勇,在谋。不在杀,在算。算得准,千军万马不过是蝼蚁。算不准,十万精兵也不过是枯骨。”

苏烈闭上眼,默默算着。

粮草还能撑十天。箭矢连夜赶制,三天内可以凑出三千支。石头够用,城中到处都是破房子,拆了就是。最重要的是士气,城中老老少少都动起来了,没有人在等死。

但他也知道,光靠这些守不住。

北莽人可以分兵,可以围而不攻,可以等城中粮尽。一旦粮草断了,这座城就是不攻自破的纸灯笼。留给他的时间,最多只有七天。

七天之内,必须打破这个死局。

苏烈睁开眼睛,看向东方。

那边是京城的方向。

没有人会来。他知道。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是李陵站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李陵,那个曾经兵败降敌,在历史上背了千年骂名的将军,如果他站在同样的困境中,他会怎么做?

会投降吗?

还是会战死?

夜很深了。

苏烈走下城墙,回到自己的住处。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桌上放着那半块兵符,还有那封来自司礼监的信。他拿起信,看着那枚印章,忽然笑了。

“司礼监。”他轻声说,“你们想要这座城,是吧?”

他慢慢把信纸叠好,收进怀里。

“那我就替你们守着。等顾将军回来,等他带着天子的诏书回来,看你们这些阉人,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朝堂上。”

窗外,风更大了。

远处,北莽大营中传来一阵号角声,沉闷而苍凉,像是一头远古的巨兽在黑暗中低吼。

战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沉闷地敲击在每个守军的心头。

苏烈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刀,大步走出屋子。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但苏烈知道,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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