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北莽的第一波攻势就到了。
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头,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是一场急促的暴雨落在屋顶上。苏烈蹲在垛口后面,听着箭矢从头顶飞过的呼啸声,心里默默数着。
“一百二十步。”他低声说,“床弩可以动手。”
陈横就蹲在他旁边,闻言立刻朝城下喊道:“床弩,放!”
十架床弩同时发射,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射向北莽的攻城队伍。第一排扛着云梯的北莽兵被直接贯穿,有人被钉在地上,有人被弩箭带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惨叫和怒吼声混在一起,攻城队伍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很快,后方的督战队就挥舞着弯刀逼了上来,逼着前面的士兵继续往前冲。北莽人的战术很简单,用人命填,用鲜血铺路,一直堆到城墙坍塌为止。
“第二波,准备。”苏烈盯着城下,声音很平静。
他在心里调出了系统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个立体沙盘,城中每一个防御节点的兵力和物资都清清楚楚。昨晚他和系统推演了不下三十遍,几乎把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都算了一遍。
“左翼守军调三十个人去右翼。”苏烈突然开口,“北莽人会从右边强攻。”
陈横愣了一瞬,但没多问,立刻派人去传令。
苏烈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系统中的李陵英魂给出了这个判断。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将军站在沙盘前,只说了四个字:“声东击西。”
苏烈相信他。
攻城队伍冲到护城河前,开始往里填土袋和干草。北莽人显然早有准备,几百个土袋同时扔进河里,浑浊的河水被搅得泥浆翻涌。城上的守军拼命往下射箭,扔石头,但北莽人的盾牌阵死死护住了填河的人。
半个时辰后,护城河被填出了三条通道。
“上云梯!”北莽阵中传来一声暴喝。
几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铁钩死死扣住垛口。北莽兵嘴里咬着弯刀,像猴子一样往上爬。守军们推倒了几架云梯,但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密密麻麻,把城墙变成了蚁穴。
苏烈拔出腰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一脚踹开一架云梯,反手一刀砍翻了一个刚冒头的北莽兵。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往下砸石头。旁边的一个年轻守军吓得手抖,苏烈回头吼了一声:“怕个球!老子都没怕!”
那守军一愣,咬牙抱起一块大石头砸了下去。
战斗从早晨打到正午,又打到黄昏。
北莽人退了三次,又攻了三次。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北莽人的,也有守军的。苏烈的刀已经卷了刃,身上多了三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臂上,是刚才和一个北莽百夫长对砍时留下的。
“医官,包扎一下。”苏烈把刀往地上一插,坐在垛口后面喘着粗气。
陈横灰头土脸地跑过来,声音沙哑:“将军,伤亡过半了。五千人,现在能打的不足三千。”
苏烈闭着眼,没有说话。
系统界面上的数据在不断跳动,粮草还剩八天,箭矢还剩一千二百支,滚木早就用完了,礌石也只剩下一堆碎石头。兵力损耗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照这样打下去,最多再撑两天。
“鹰嘴崖那边有没有动静?”苏烈问。
陈横摇头:“没有。派出去的斥候都没回来,怕是……让北莽人截了。”
苏烈握紧了拳头。
鹰嘴崖是城西的一处险要地势,如果能在那里埋伏一支奇兵,就可以打乱北莽人的进攻节奏。但问题是,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守那个点了。守城都不够,哪来的人去伏击?
“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睁开眼睛。
城下的北莽大营已经亮起了火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烤肉的香味。苏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笑了笑。
“老陈,你说北莽人今晚吃什么?”
陈横愣了愣,苦笑道:“将军,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惦记。”苏烈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陈横,“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拿着。”
陈横接过干饼,默默咬了一口。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北莽人停止了进攻。城墙上燃起了一排火把,把每一个垛口都照得透亮。守军们三三两两靠在城墙上,有人抱着刀睡着了,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偷偷抹眼泪。
苏烈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和每一个人都说了几句话。
“小子,家里还有几亩地?”他拍拍一个年轻守军的肩膀。
“三亩。”那小子眼圈红红的,“我娘一个人种不了,等我回去……”
“那就活着回去。”苏烈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活着回去,种地,娶媳妇,生个娃。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记住了?”
那小子使劲点头。
走到城西的时候,苏烈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见一个老兵抱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已经没了呼吸,胸口被一支箭贯穿,血早就流干了。老兵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苏烈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兄弟,对不住。”
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将军,我儿子……他才十七。”
苏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老家放牛,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偷邻居家的枣吃。而这个少年,十七岁就已经战死在了这座破城上。
“收好。”苏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兵符,塞到老兵手里,“等打完仗,拿这个去军需处领抚恤。要是没人给,你就来找我,我苏烈这条命赔给你。”
老兵攥着兵符,忽然嚎啕大哭。
苏烈站起身,抬头看着夜空。天上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微弱而遥远。他忽然觉得很累,很想闭上眼睛睡一觉,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
但他不能。
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提示:“宿主身体状态濒临极限,建议立即休息恢复体力。”
“闭嘴。”苏烈在心里说,“老子扛得住。”
系统沉默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新信息:“北莽营中有异动,疑似准备夜袭。”
苏烈猛地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城墙边。他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夜色很深,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有情况!”他大喊一声,“所有人起来!准备迎战!”
守军们被惊醒,纷纷抓起武器。火把被重新点燃,照得城头一片通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城下的黑暗。
果然,没过多久,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十架云梯突然从黑暗中冒了出来,重重地搭在城墙上。北莽人居然敢夜袭,而且选择了他们最疲惫的时候。
“杀!”苏烈咆哮着冲了上去。
这一次,北莽人的进攻更加凶猛。他们不再试探,而是直接投入了精锐。一名北莽伍长冲上城墙,一刀砍翻了两个守军,长刀带着风声朝苏烈劈来。
苏烈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对方的腹部。那北莽伍长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苏烈的肩膀。苏烈咬着牙,把刀又往里推了几寸,那伍长才终于松手,瘫软在地。
但更多的北莽人涌了上来。
城墙上到处都在厮杀,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苏烈一边杀一边在心里计算,北莽人至少投入了三千精锐,这一波进攻足以把他们彻底打垮。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他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
就在这时候,城西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苏烈猛地回头,看见西段的城墙崩塌了一角。一块巨大的碎石滚落下去,露出一个两三丈宽的缺口。北莽人的欢呼声从缺口处传来,潮水般涌向那个缺口。
“完了。”苏烈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但他很快又咬牙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陈横!”他吼道,“带人去堵缺口!快!”
陈横二话不说,带着三十多个守军冲向缺口。但北莽人太多了,他们刚一靠近,就被箭雨逼退了回来。缺口越来越大,涌入的北莽人越来越多。
苏烈闭上眼,在心里唤出了系统界面。
“李陵。”他轻声说,“教我。”
那个苍老的英魂出现在虚空中,看着城西的缺口,沉默了很久。
“以退为进。”李陵说,“放他们进来,在城中围杀。”
苏烈猛地睁开眼睛。
对,在城中打巷战。城墙守不住了,但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都可以变成战场。北莽人不熟悉地形,他们可以借助这些优势,把缺口变成北莽人的坟墓。
“撤!”苏烈大吼,“放弃城墙,全部撤到城里!”
守军们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跟着苏烈往城里撤。北莽人欢呼着冲进城门,以为敌人已经溃败,争先恐后地涌入城中。
但他们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一座死城。
每条巷子的拐角处都埋伏着守军,每间屋子的窗户里都藏着弓箭手。北莽人刚一冲进城,就被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打得措手不及。有人在巷子里迷失了方向,被突然从暗处冲出的守军砍倒。有人闯进一间空屋子,一进门就踩中了陷阱,被埋在碎瓦砾下。
苏烈站在城中一座钟楼上,居高临下地指挥着战斗。他不断通过系统调整兵力部署,哪里需要增援,哪里可以设伏,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这一夜,北莽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冲进城里的两千北莽精锐,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剩下的人狼狈地逃出了城,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苏烈坐在钟楼上,浑身是血,几乎站不起来。
“将军,赢了!”陈横冲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把北莽人打退了!”
苏烈笑了笑,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赢了。”他低声说,然后抬头看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某种久违的温柔。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北莽人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猛烈。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想出破局的办法。
否则,这座城真的会变成一座孤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