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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袭敌营

朔风铁甲 · 墨羽 · 4690字

夜色如墨。

林朔蹲在一处低矮的土坡后面,目光紧盯着三百步外那片连绵的营帐。北梁人的粮仓就扎在巴彦河谷东侧的一片平地上,四周用粗木栅栏围成简易的寨墙,寨墙四角各有一座瞭望塔,塔上火把通明。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铁牛趴在林朔身边,压低声音说:“朔哥,你看那四个瞭望塔,每隔两刻钟换一次人,交班的时候会有差不多十几个呼吸的空档。”

林朔没说话,目光在寨墙上来回扫视。

三天前他随斥候营抵达巴彦河谷外围,远远就看见了这片粮仓。北梁人的大军主力驻扎在河谷深处,前方还立着三道营垒,而这处粮仓却在侧翼,略显孤悬。林朔观察了两天,发现北梁人似乎并不担心粮仓的安全,巡逻的哨兵虽然勤快,但警惕性并不高。

或许是觉得大朔的斥候不敢深入到这个位置来。

铁牛又说:“我趁天黑摸到过寨墙边上,里面堆的粮草至少有上千石,够北梁人吃一个月的。要是能一把火烧了,对面那三座营垒立马就得断粮。”

林朔点点头,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北梁大军在前线集结已有半个月,却迟迟没有发动总攻,就是在等更多的粮草和箭矢运到。如果今晚能把这处粮仓烧掉,就算不能完全逼退北梁人,至少也能让他们乱上一阵子。

“咱们的人到了没有?”林朔低声问。

铁牛往后指了指:“小五带着八个兄弟,绕到东面那片干草沟里等着了。只要咱们这边动手,他们就从另一边扔火把,制造混乱。”

林朔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铁牛也照做。两人身后还趴着六个斥候营的精锐,全都是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马刀出鞘,刀身上涂了黑漆,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记住。”林朔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进了寨子之后,别恋战。点火为主,放完火就往南撤,不要回头。小五会在东面接应,制造撤退的假象。”

几个人低声应了,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里掠过的虫鸣。

瞭望塔上的火把忽然摇晃了一下——换班的时间到了。

林朔的身影几乎在同时动了。

他像一头敏捷的猎豹,贴着地面快速向前掠出,脚步极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铁牛紧随其后,六个斥候兵散开成一条线,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三百步的距离,林朔用了不到二十个呼吸就摸到了寨墙边上。木栅栏有两丈高,顶上削尖了,扎着一排尖锐的木刺。林朔贴着栅栏侧耳听了一会儿,寨墙里面没什么动静,只有远处瞭望塔上传来北梁士兵的说话声,用的是草原上的土话,他听不太懂,但能听出语气很放松。

林朔冲铁牛打了个手势。

铁牛蹲下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林朔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踩上铁牛的手掌,铁牛猛地往上一托,林朔借着力道腾身而起,右手抓住木栅栏顶端的横木,一个翻身就骑在了寨墙上。他从腰间抽出马刀,用刀背轻轻敲了两下栅栏。

这是暗号。

铁牛和另外两个斥候兵立刻如法炮制,踩着同伴的肩膀翻越寨墙。剩下的四人留在外面接应。

林朔翻进寨墙里面,落地瞬间就地一滚,消去落地的声音。他蹲在几堆草料之间的阴影里,迅速观察四周。

这处粮仓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三四十个粮垛,堆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有几排马棚,拴着上百匹战马。粮仓正中央是一条土路,直通到北面的一排木屋,应该是守军住的地方。

木屋里有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林朔算了一下时间——瞭望塔换班的空隙只有不到三个呼吸,现在瞭望塔上的新哨兵应该刚刚就位。留给他们的时间,最多只有一炷香的功夫。一炷香之后,换下来的哨兵就会回到木屋,届时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就会敲响警钟。

时间紧迫。

林朔压低身子,沿着粮垛之间的阴影快速穿行。铁牛和两个斥候兵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像三条黑色的蛇,无声地在草料堆之间游走。

第一个粮垛到了。

林朔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里面装的是一路上收集的火油。他拧开塞子,往粮垛上浇了一些,火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铁牛那边也在另一个粮垛上浇了火油。

两个斥候兵负责警戒,林朔和铁牛一路摸过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已经浇了七八个粮垛。火油的气味越来越浓,林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北梁人常年生活在草原上,对烟火气味极为敏感,按理说早就该闻到不对劲了。

果然。

林朔刚浇完第九个粮垛,木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喊叫。紧接着,一个北梁士兵推门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两句什么。林朔听不懂,但那声音里明显带着警觉和怒意。

“被发现了!”铁牛低喝一声。

林朔没有任何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晃,火折子燃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他狠狠将火折子扔向面前的粮垛。

火油遇火即燃,呼的一声,整座粮垛腾起一团大火,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撤!”林朔大吼。

铁牛和两个斥候兵同时扔出火折子,七八个浇了火油的粮垛接连燃烧起来,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就汇成了一片火海。火光照得人脸发红,热浪扑面而来,马棚里的战马被惊得嘶鸣不止,疯狂地挣动缰绳。

木屋里的北梁士兵全都冲了出来,有人敲响了警钟,有人往火海这边冲过来,有人抓起弓箭就朝林朔的方向射来。

一支羽箭擦着林朔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粮垛上。

林朔头也不回,往寨墙的方向狂奔。铁牛跑在他左前方,一边跑一边回头放出一支响箭,尖啸声划破夜空,这是给小五的信号。

寨墙就在眼前了。

林朔脚下发力,准备翻墙,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一支铁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腰飞过去,箭风刮得他腰间生疼。

林朔回头看了一眼。

瞭望塔上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手持一张铁胎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那人一发没中,已经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臂膀张开,拉了个满弓。

这一箭瞄得极准。

林朔心头一紧,就地一个翻滚,铁箭钉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他从地上爬起来,正要继续跑,又一支箭已经破空而来。

这支箭更快,带着破风声,直奔林朔的胸口而来。

来不及躲了。

林朔双手握刀,迎着那支箭劈了下去。铛的一声响,刀刃与箭尖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林朔手腕一麻,那一箭的力道极大,震得他虎口发麻,马刀差点脱手。

瞭望塔上那人冷哼一声,又抽出一支箭。

就在这时候,寨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厮杀声。小五带着八个兄弟从东面杀了进来,几十个北梁士兵被吸引过去,围住他们厮杀。瞭望塔上的弓箭手只得调转方向,朝小五那边射去。

“走!”

铁牛一把抓住林朔的胳膊,拽着他往寨墙狂奔。两人手脚并用地翻上寨墙,又翻到外面。身后的粮仓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北梁人的军营方向传来密集的号角声,马蹄声如雷,大批骑兵正在朝粮仓方向赶来。

林朔和铁牛不敢停留,一路往南狂奔。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不断地从身后飞来,擦着两人的身体飞过。

跑出大约三四里地,前面忽然出现一条干涸的河沟。林朔纵身跳了下去,铁牛紧随其后。两人蜷缩在沟底,拉过几蓬干草盖在身上,屏住呼吸。

追兵的马蹄声从头顶碾过,轰隆隆地往前追去。

林朔等马蹄声远了,才从干草堆里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铁牛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痛快。

“火势怎么样?”林朔问。

铁牛探头往北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烧得透透的,没个三天两夜救不灭。北梁人那批粮草,全完了。”

林朔靠在河沟的土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远处,巴彦河谷深处的北梁主力军营里,号角声此起彼伏,火光和嘈杂声混在一起,像是被捅了马蜂窝。那座帅帐中,烛火通明,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烧焦的羽箭,脸上的表情在烛火中阴晴不定。

那是林朔觉得眼熟的身影。

“哼。”那人把羽箭扔在案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冷意,“这手笔,倒是不小。”

一个亲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大帅,粮仓……全烧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却让帘外的几个亲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有意思。”那人踱步走出帅帐,仰头望向南面的夜空,粮仓方向的天际还映着暗红色的火光。他负手而立,语气淡淡地说:“传令下去,前军后撤十里,扎营待命。”

亲兵一愣:“大帅,粮草被烧,大军后撤,岂不是正中大朔人的下怀?”

“你不懂。”那人转回头,目光幽深,“对方这一手烧粮,烧得恰到好处。要是早三天,我还能从容调整部署。要是晚三天,我的大军已经跟大朔的边军交上手了。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说明斥候那边有人在指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抹玩味:“去查查,大朔斥候营里,最近是不是多了个厉害角色。”

亲兵应声退下。

那人又望向南面的天空,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

话很轻,被夜风吹散了,没人听见。

河沟里。

林朔和铁牛休息了一会儿,从沟底爬起来,摸黑往斥候营驻地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稀疏的树林,林子里有微弱的火光。

是小五他们。

林朔快步赶过去,看见小五和八个兄弟都靠着树坐着,有人身上挂了彩,正在用布条包扎伤口。小五一见林朔,就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朔哥,成了!那粮仓烧得跟火炬似的,北梁人就是长了八只手也救不了了!”

林朔走过去,拍了拍小五的肩膀:“伤亡怎么样?”

“伤了四个,都是轻伤,没大事儿。”小五指了指一个靠在树根上喘气的兄弟,“老七屁股上中了一箭,流了不少血,但不碍事。”

林朔蹲下看了看老七的伤势,箭已经拔出来了,创口也包扎好了,血是止住了。他松了口气,在火堆旁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夜里的风凉,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林朔把身上的黑衣解下来,拧了拧水,搭在火堆边上烤着。

铁牛递过来一壶水,林朔接过来灌了几口,喉咙里的干涩才算缓解了一些。

“朔哥。”铁牛坐在他对面,双手抱着膝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你说北梁人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跟咱们大朔开干?”

林朔想了想,摇头说:“不一定。”

铁牛一愣:“为什么?”

林朔望着火堆,说:“北梁人虽然野蛮,但不是傻子。粮草被烧,军心不稳,这时候强行决战,损失会大得多。换作是我,我会选择后撤整顿,等后方粮草运到再战。”他顿了顿,又说,“但北梁那个主帅,我总觉得不像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铁牛问:“你认识那个主帅?”

林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巴彦河谷侦察的时候,远远看见过他的背影。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铁牛挠了挠头:“在哪儿见过?”

林朔摇了摇头,没说话。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熄灭。林朔抬头看向北面的夜空,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闪闪烁烁。

北梁那个主帅的背影,确实让他觉得熟悉。

像是一把刀,悬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隔了很久远的岁月,忽然又看见了。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亲切还是警惕,或者两者都有。

只是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那把刀的主人是谁。

林朔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烤火的手。手心被马刀的刀柄磨出一道红痕,麻麻的。他攥了攥拳头,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在涌动。

那是“兵魂”加持过的身体,正在恢复元气。

不远处的斥候营营地里,灯火通明。一个传令兵骑马飞奔而来,远远就喊:“斥候营林朔!将军有令,速回述职!”

林朔站起身,把搭在火堆边上的黑衣拎起来披上,冲着铁牛和小五摆了摆手:“走,回营。”

他迈开步子走进夜色。

身后那片北梁粮仓的方向,火光仍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星空,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墨。

而那盆墨里,藏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林朔不知道的是,那个让他眼熟的背影,此刻正站在帅帐外面,远远望着南面的火光,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道笑容里,既有冷意,也有期待。

像是在说。

“仲儿,你终于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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