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带着铁牛和小五赶回斥候营的时候,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将赵桓坐在正中央,两侧是各营的校尉、司马,还有几个从帅帐那边过来议事的参将。桌上的茶碗冒着热气,几个人的军袍上都还沾着昨晚烧粮仓留下的烟灰痕迹。林朔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桓抬手示意他坐下:“昨晚干得漂亮,粮仓烧了七成,北梁那边至少三个月缓不过劲来。斥候营首功,我已经报上去了。”
林朔抱拳:“全靠将军调度有方,兄弟们拼死卖命。”
赵桓笑了一声:“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虚的。该你的功劳,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卷帛书,递给林朔,“不过,仗还没打完。探马来报,溃退的北梁残兵分成三路往北撤,其中一路约莫三千人,押着辎重走的是青石岭那边的小道。”
林朔接过帛书展开,地图上标着一条细线,弯弯曲曲穿过山谷。
“帅帐的意思是,趁他们还没喘过气来,派一支轻骑追上去咬住,能吃掉就吃掉,吃不掉也要把辎重给劫了。”赵桓看着林朔,“斥候营熟悉地形,我想让你带人走前面,探路、摸哨,给后面的大队指明方向。”
林朔没有犹豫:“末将领命。”
赵桓又补了一句:“给你两百斥候,都是营里的老手。马要快,刀要利。天黑之前出发,今晚子时之前必须翻过青石岭,在岭北的峡谷口堵住他们。”
“是。”
林朔出了大帐,铁牛和小五已经牵着马等在营门口。铁牛把一袋干粮系在马鞍上,抬头问:“怎么样?”
“追。”林朔只回了一个字。
小五翻身上马,拍了拍腰间的刀:“我就知道,这觉是补不成了。”
两百斥候在林朔身后列成两队,清一色的黑衣黑马,刀鞘用布条缠了,防止夜行时碰撞出声。林朔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每个人的弓弦都上了蜡,箭壶装满,才翻身上马。
“出发。”
马蹄踏过营门前的泥土路,往北面那片尚未散尽的硝烟驰去。
沿途到处是战场留下的痕迹。烧毁的运粮车倒在路边,车辕断成两截,轮子歪在沟里。焦黑的布袋散了一地,里面的黍米被火烧过,结成一块块硬疙瘩。有几具北梁士兵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掩埋,就这样歪在草丛里,几只乌鸦蹲在不远处的大树上,歪着脑袋盯着马蹄声。
铁牛策马跟在林朔旁边,低声说:“这仗打完,北梁那边怕是元气大伤。”
林朔没接话。他想起昨晚火光中那个背影,那种熟悉感像根刺扎在心里,说不上疼,但总觉得不舒服。赵桓说得对,仗还没打完,甚至可能,真正的硬仗还没来。
队伍一路疾行,翻过两道山梁,天色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把西边的云染成暗红色,像一匹被血浸透的绸布挂在天边。斥候们习惯了夜路,没有人点灯,全凭月光和经验辨识方向。
到了青石岭脚下,林朔让队伍停下,自己带着小五和两个老斥候先上山探路。
青石岭说高不高,但山势陡峭,岭上几乎全是裸露的青色岩石,只有零零星星的灌木丛从石缝里长出来。山路狭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走,两侧是深沟,掉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林朔猫着腰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小五跟在后面负责看后面的动静,两个老斥候左右散开,观察两侧的山坡。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林朔立刻蹲下,右手往后压了压。小五和那两个斥候同时停住,连呼吸都放慢了。林朔侧耳听了几息,那声音断断续续,不像是马蹄,也不像脚步声,倒像是有人在呻吟。
他打了个手势,四个人贴着岩壁往前摸过去。绕过一块巨石,前面的山路上横着几辆翻倒的马车,车上的货物散了一地,几个穿着北梁军袍的尸体趴在路中间。而在马车旁边的一块岩石底下,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文官的青色长袍,袍子下摆沾满了泥和血,头上的幞头歪到一边,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大概三十来岁的年纪,下巴上留着一绺胡须,此刻满是尘土。他一只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林朔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发现其他活人。他压低声音问:“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看见林朔身上的黑衣,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声音。
林朔走近两步,蹲下来,又问了一遍:“什么人?”
“在下……在下是苍梧郡丞杜衡……”那人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随大军北上……路过此地遭了贼匪劫杀……求军爷救我一命……”
苍梧郡丞。林朔心里一动。苍梧郡是本朝南边的大郡,郡丞虽然只是辅官,但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前线,来头恐怕不简单。
他示意小五上前检查伤势。小五扒开那人的衣襟看了一下,肩胛骨下面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算太深,但流血不少。他掏出随身带的布条和伤药,利落地给杜衡包扎起来。
林朔问:“你带了多少人?贼匪有多少?”
杜衡缓了口气,断断续续说:“带了三十几个护卫,押着几车军需。走到这里,突然从山上冲下来一伙贼人,约莫百余人……护卫寡不敌众,全死了……我滚到岩缝里才捡了条命。”
“贼匪呢?”
“劫了车就往北跑了……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林朔皱起眉头。这种地方有流寇不稀奇,但百十来人的队伍敢劫官军押送的车队,胆子未免太大了。他转头对身边的斥候说:“去,把铁牛叫上来,让队伍从岭下绕道过来,先把人送下去。”
斥候应声去了。
林朔扶着杜衡靠好,又问:“杜郡丞,你从苍梧郡北上,是奉了谁的命令?”
杜衡目光闪了一下,低声说:“是……是奉了内阁的调令,押送一批粮饷到北境大营。”
林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从杜衡那一刻的迟疑里,他已经感觉到,这人身上恐怕藏着别的事。
没过多久,铁牛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林朔让人腾出一匹马,把杜衡扶上去,又派了十个人护送他先回大营。杜衡上了马,回头看了林朔一眼,目光里既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军爷,救命之恩,杜某来日必报。”
林朔摆了摆手:“你先养好伤再说。”
杜衡一行人消失在山路尽头之后,林朔翻身上马,对铁牛和小五说:“续往前走,天黑之前必须翻过青石岭。”
队伍继续前进。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朔骑在马上,脑海里一直在回想杜衡刚才的话。苍梧郡往北境押送粮饷,按理说不该走青石岭这条路。这条路太窄,不适合大车通行,而且容易遭劫。内阁的调令怎么会选这样一条路线?
除非,杜衡押送的根本不是粮饷。
或者,他押送的东西,不能走大道,只能走小道。
想到这里,林朔的心又沉了几分。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表面上看是边军和北梁的正面交锋,但水面之下的暗流,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
“林哥,你在想什么?”铁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朔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天色彻底黑透了。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山路上全靠马蹄认路。斥候们都是老手,摸黑走山路不在话下,队伍的速度始终保持得很稳。
快到岭顶的时候,前面探路的小五突然策马回来,压低声音说:“林哥,岭北那边有火光。”
林朔心里一凛,挥了挥手:“熄火,下马,所有人噤声。”
斥候们动作极快,纷纷翻身下马,把马嘴勒住,跟随林朔猫腰摸到岭顶的岩石后面。林朔趴在石头边上,往北面望去。
岭北的谷地里,星星点点燃着几十堆篝火。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几十辆大车排在谷地中间。看那规模,至少有两千多人。
小五凑过来,低声说:“应该就是那路溃兵。”
林朔盯着谷地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细节——那些溃兵虽然扎了营,但营地的布局非常整齐,外围的哨位布置得也很讲究,不像是一支溃败的队伍,倒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谁。
“不对。”林朔眉头紧皱,“你们看那营地的布局,更像是接应的阵型。”
铁牛也趴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追?”
林朔没回答,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谷地深处。月光下,谷地北面的山口处,隐约能看到一杆大旗,旗上的图案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不清具体的纹样。但那面旗的树枝,让林朔心里的那根刺猛地扎得更深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年在巴彦河谷,他趴在雪地里侦察,远远看见北梁中军大帐外面立着一杆同样的旗。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高大,肩膀宽厚,站姿像一把插进土里的刀。那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看着南边。
那时候林朔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现在,他又看见了。
林朔攥紧刀柄,指节发白,深吸了一口气,对身后的人说:“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到岭下,不要暴露。等我信号再动。”
斥候们悄无声息地撤下山岭,隐入夜色。
林朔趴在岩石上,盯着那面旗,心里反复盘算。如果那面旗后的人真的是他猜测的那个,那今晚这场追击,可能从一开始就落进了别人的圈套里。
但他没有退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岭下面,那两百个斥候兄弟正耐心地等着他下令。马匹安静地站着,月光照在他们的刀鞘上,反射出冷冷的银光。
林朔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下了岩石。
“走,从东面绕过去。”
铁牛一愣:“东面?东面是悬崖。”
“悬崖下面有一条小路,可以从侧面摸进谷地。”林朔的声音很平静,“这条路我去年侦察的时候走过一次,能走马。”
小五笑了:“得嘞,跟着林哥走,刀山火海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队伍调转方向,往东面的悬崖摸去。夜风从谷地吹上来,带着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朔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谷地的方向。那面旗还在夜风中飘扬,旗杆底下的那个人,此刻应该正站在火光之外,用那双熟悉的眼睛,望着这片夜色吧。
“等着我。”林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然后他一夹马腹,带着两百个黑衣斥候,沿着崖壁上的羊肠小道,无声无息地扎进了那片夜色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