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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际会

朔风铁甲 · 墨羽 · 4564字

夜色如墨,崖壁上的羊肠小道只容一马通过。

林朔走在最前面,左手牵着马缰,右手按在刀柄上,脚步沉稳。他去年侦察时走过这条路,记得每一个拐弯处的落脚点。身后的斥候们排成一字长蛇,马嘴被布条勒住,马蹄裹了厚布,走在碎石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铁牛跟在林朔身后三步的位置,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面人的背影。这条道实在太险了,左边是垂直的崖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几块碎石被马蹄踢落,要等很久才能听到落底的回音。

“林哥。”铁牛压低嗓音,“还有多远?”

“快了。”林朔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到谷底就能看见。”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朔立刻停步,右手拔出腰刀,左手朝身后做了个压手的手势。两百人的队伍瞬间静止,连马匹都安静下来,仿佛一队石雕。

夜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带着烟火气和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林朔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再响起。他慢慢收回刀,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羊肠小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前方是一片斜缓的碎石坡,坡底就是那片谷地的东侧边缘。

他趴在坡顶,拨开几丛枯草,往下望去。

谷地里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堆余烬在夜风中明灭。帐篷歪歪斜斜地立着,有几个已经被火烧穿了顶,露出焦黑的骨架。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看衣着是流民营里的青壮。还有七八个人影在废墟间走动,手持火把,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那面旗帜还在,就插在谷地中央的旗杆上。旗杆底下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黑衣的汉子,正蹲在旗杆的阴影下说话。

林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那些翻找东西的人动作很利索,翻完一个帐篷就移到下一个,不像是随意搜寻,倒像是在找某件特定的东西。而且他们的步法很稳,火把拿在手里的角度也很刁——那是常年夜战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流民营里没有这种人。”林朔心里快速判断,“他们是后面来的。”

他回头朝铁牛打了个手势。铁牛会意,传话下去——所有人下马,步行进入谷地,呈扇形包抄,掩护前进。

斥候们无声无息地滑下碎石坡,散开成三道弧线,从三个方向朝谷地合围过去。林朔带着铁牛和小五走直线,直接从坡顶摸下去,借着帐篷和车辆的残骸做掩护,一步步接近那面旗。

距离旗杆还有三十步时,一个翻找东西的黑衣人突然直起身,朝林朔藏身的帐篷这边看了一眼。

林朔立刻屏住呼吸,贴在帐篷残骸后面一动不动。那个人盯着这边看了几息,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翻找。

林朔缓缓呼出一口气,正要继续前进,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浑身一僵,腰刀几乎要出鞘,耳边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别过去。”

那不是铁牛的声音,也不是小五的。是一个陌生的、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嗓音。

林朔没有回头,只将目光微微偏移,用余光扫向身后。一个人正蹲在他背后不足三尺的地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和血迹,看上去像是刚从火场里爬出来的流民。

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瞳孔深处带着一种与狼狈外表极不相称的冷静和锐利。

“你是流民?”林朔压低声音问。

“流民谈不上。”那人微微笑了笑,“不过是被追杀到此的倒霉鬼罢了。”

林朔盯着他看了两息,突然问出一句不在计划内的话:“下午站在旗杆底下的人,是你?”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小兄弟眼力不错。那么远都能认出来,看来是斥候出身。”

“你是文官?”林朔又问。

“是,也不是。”那人蹲在原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露出半张干净的面孔。借着余烬的微光,林朔看见一张最多二十七八岁的脸,五官端正,眉骨很高,额头宽阔,带着一股寻常文官少有的硬朗气。

“我姓沈。”那人说,“单名一个昭字。”

林朔心里猛地一跳。

昭。这个字在天启朝是大忌。当年的太子就叫沈昭,十二年前被废,幽禁于皇陵,后来据说病死了。但朝野上下一直有传言,说太子没死,被秘密送往了什么地方。

而眼前这个人,居然就叫沈昭。

林朔没有急着接话,目光在沈昭脸上又扫了一遍,试图找到通缉令上那些图影的特征。但通缉令画得粗糙,只能看出个大概五官轮廓,真要对比,反而拿不准。

“沈先生。”林朔压下心里的惊疑,用了个不咸不淡的称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不知道你在这。”沈昭指了指东边崖壁的方向,“我是在崖壁上看见你们的火把光,才下来的。”

林朔一愣。他明明下令所有斥候熄灭火光,这人的眼力得有多好,才能在黑漆漆的崖壁上看见马蹄裹了厚布、嘴勒了布条的斥候队伍?

“不必惊讶。”沈昭看出了他的疑惑,压低声音解释道,“我从小在军中长大,观星测距、夜间辨位是基本功。你们虽灭了大半火光,但马蹄踏过碎石时溅起的火星,在崖壁上还是太显眼了。”

林朔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你说你在军中长大,却穿了一身文官的衣服出现在流民营里——你到底是谁?”

沈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耳听了一下远处的动静。那几个翻找东西的黑衣人已经搜完了大半帐篷,正在朝旗杆这边聚拢。时间不多了。

“我是谁不重要。”沈昭直视着林朔的眼睛,“重要的是,此刻北胡人的先锋已经越过了凉州防线,正在往乌岭方向移动。而朝中有一个人,正在为胡人打开雁门关的大门。”

林朔瞳孔猛地一缩。

凉州防线的消息他前天刚从斥候营的军报上看到,说北胡各部正在集结,还没有南下的迹象。而雁门关的守军是朝中大将周奉先的嫡系,坐拥三万精锐,怎么可能被人打开大门?

“你拿什么证明?”林朔问。

沈昭从怀里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牌,递到林朔面前。玉牌通体墨绿,正面刻着一个“昭”字,背面刻着一条五爪蟠龙——那是天启朝太子的标识。

林朔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玉质温润,雕工细腻,蟠龙的鳞片根根分明,确实不像普通工匠能仿出来的。但仅凭一块玉牌,他还信不了这个人。

“你去过凉州吗?”沈昭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去过。”

“凉州守将是谁?”

“裴长庚。”

“裴长庚的右臂上是不是有一道刀疤?”

林朔愣了一下。他确实见过裴长庚的伤疤,那是一道从肩胛斜劈到肘部的刀疤,据说是当年在北境跟胡人单挑时留下的。但这件事只有裴长庚的亲兵和少数几个斥候见过,沈昭一个被贬的皇子怎么会知道?

“那道疤是我帮他处理的。”沈昭平静地说,“十二年前,我刚被发配到凉州时,裴长庚还是个百夫长。我俩在北境一起打了三年仗,他肩膀上的疤就是那会儿留下的。”

林朔盯着沈昭看了很久,最终把玉牌还了回去。

他信了七分。剩下的三分,要看这个人接下来怎么说。

“你说朝中有人要开雁门关,是谁?”林朔问。

“丞相萧铨。”

林朔眉头一皱。萧铨是当朝丞相,执掌朝政十多年,权势熏天。他虽然没有兵权,但雁门关的军粮辎重全归户部调拨,如果他想搞动作,确实有无数种办法让雁门关变成一座空城。

“证据呢?”

“我在流民营里藏了一份密信。”沈昭说,“是萧铨写给北胡右贤王的,上面盖着他的私印。我本来打算带着这封信进京,结果半路被萧铨的人截了,一路追杀到这片谷地。流民被屠,密信也被抢了。”

“你说密信被抢了?”林朔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抢走的那封是假的。”沈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真的还在我身上。”

他说着,解开棉袍的衣领,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牛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已经有些发褐,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林朔凑近火光,粗粗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上写得很明白——丞相萧铨承诺,在冬至之前调走雁门关的粮草辎重,并打开西门,放北胡骑兵入关。作为交换,北胡右贤王许诺出兵三万,助萧铨“肃清朝中奸佞”。

“肃清奸佞。”林朔把信纸还给沈昭,语气低沉,“他这是要造反。”

“不是造反。”沈昭摇了摇头,“他是要换皇帝。太子被废之后,陛下一直未立新储。萧铨扶持的是六皇子沈煜,只要六皇子坐上那个位置,萧铨就是摄政王。”

林朔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沈昭说的是真的,那整个天启朝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北胡铁骑一旦入关,雁门关以南数百里一马平川,京城最多撑一个月就会告急。到时候内忧外患,朝廷必乱。

“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林朔问。

沈昭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送我去京城。”

林朔没说话。

他是一个斥候营的小百夫长,手下只有两百号人,连靠近京城城门的机会都没有。护送一个被废的太子进京,这已经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了,这是在拿命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昭说,“你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但这件事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扛——凉州守将裴长庚、幽州都指挥使陆正明、御林军副统领韩武,这些人都是我当年在军中结识的旧部。只要我能活着到京城,这些人会帮我。”

林朔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聚到了旗杆下,正在低声交谈。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会发现这面旗是幌子,真正的目标已经跑了。

“铁牛。”林朔突然开口。

“在。”

“传令下去,把那几个黑衣人都收拾了,留一个活口问话。”

铁牛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很快,谷地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刀锋破空声,伴随着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朔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昭的脸。

“我可以送你去京城。”林朔说,“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得听我的,包括你。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停下,你不能多走一步。”

沈昭点头:“自然。”

“第二,你那份密信得先让我抄一份。”林朔说,“万一你半路出了事,这份消息也不会断。”

沈昭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头。

“第三。”林朔停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等我送完这一趟,你得告诉我一件事——当年太子被废,到底是因为什么?”

沈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铁牛带着人清完场、压着那个活口走过来,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因为我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林朔没有再追问。他转身朝铁牛走去,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果断:“把马牵过来,把那个活口绑了架到马上,所有人撤回北岭,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片区域。”

斥候们迅速行动起来,收拾战场的、牵马的、清点人数的,一切都在无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朔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沈昭。那人也骑上了一匹缴获的马,正低头调整马镫的长度。月光照在他灰扑扑的棉袍上,照在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锋利的脸上,恍惚间,林朔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在边关冲锋陷阵的少年将领。

“走了。”林朔低声说。

两百余骑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羊肠小道,重新扎入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林朔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南边的方向。那里是京城,是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也是那个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漩涡中心。

沈昭说朝中有叛徒,边关有危机,有人要打开雁门关,有人要换一个皇帝。

这些事,跟他一个小小的斥候百夫长有什么关系?他只想守住凉州边关那几座破旧的烽燧,护住那些跟他一起吃沙子、喝苦水的兄弟。

但今晚过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连京城都破了,凉州还有什么可守的?

他攥紧了缰绳,目光投向远方。风雪将起,前路未卜,但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有些路,不是你选了才走的。

是你走着走着,才发现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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