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亮透,军营里就炸了锅。
林朔是被马蹄声和号角声吵醒的。他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旧毯子,翻身而起,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帐篷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叫,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骂“狗日的乌孙人又来了”。篝火堆还冒着青烟,赵石头蜷缩在旁边睡得正死,一脚被陈二狗踹醒,爬起来还在发懵。
“怎么了怎么了?”
“乌孙人打过来了。”林朔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进泥地里。他把刀别在腰间,掀开帐帘走出去。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各队的士兵从帐篷里头冲出来,有的盔甲还没穿好,有的光着脚在找靴子。传令兵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去,一路喊:“百夫长贺英有令,所有小队即刻到校场集合!动作快!”
林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陈二狗已经把弓箭背上了,铁牛正把一柄短柄重斧扛在肩上,赵石头和刘顺子还在手忙脚乱地缠绑腿。“都别磨蹭。”林朔走过去,蹲下身一把帮刘顺子把绑腿系紧,“快,跟上我。”
五个人混在乱哄哄的人流里往校场跑。林朔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的动静。营门已经打开了,两骑斥候正从外头冲进来,马身上全是汗,背上插着两支乌孙人的黑羽箭。
“北面二十里!”斥候翻身下马,对迎上来的百夫长贺英大声禀报,“乌孙人的前锋已经过了疙瘩山,至少两千骑,后头还有大股部队在跟进!”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嘈杂的议论声。两千骑前锋,后头还有大部队——这已经不是小股骚扰了,乌孙人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贺英是个四十出头的糙脸汉子,左眼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刀疤,据说是十年前跟乌孙人打仗时留下的。他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几百号人,声音像破锣一样震响:“都给我闭嘴!”
议论声立刻压了下去。
“乌孙人来了,这是来要咱们命的。”贺英的嗓门很大,“军令已经下来了,咱们百人队即刻驰援北山关。路上要走三天,中间全是荒滩和野地,什么情况都可能碰上。”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我只有一句话——活着去,活着打,活着回来。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几百号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林朔站在人群里,攥紧了拳。北山关,那是大燕国最北面的屏障,出了关再往北走两百里,就是乌孙人的地盘。这座关卡要是丢了,乌孙人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把整个朔州平原都变成他们的草场。
“伍长。”陈二狗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说,“你看那边。”
林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校场边缘停着几辆辎重车,车上装的都是箭矢和火油罐子,几个伙头兵正在往车上搬干粮。但有个细节林朔一眼就注意到了——其中一辆车的轮轴上缠着崭新的麻绳,而旁边几辆车的轮轴却是陈旧的铁箍。
他微微眯眼。新麻绳,说明那辆车的轮轴出过问题,临时换了新绳绑紧。这种车跑不了长途,半路上轮轴一断,整辆车就得趴窝。如果乌孙人提前在路上设伏,这辆趴窝的辎重车就是最好的靶子——它能堵住一整队人的去路。
林朔没声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跟着队伍出了营门。
百人队离开营地的时候,天刚亮透。初冬的朔风卷着沙土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发出“笃笃”的脆响。林朔走在队伍的中段,五个人的小队紧挨在一起,陈二狗走在最左边,铁牛殿后,赵石头和刘顺子夹在中间。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得崎岖。路两边是连绵起伏的土坡和干涸的河床,枯黄的野草在风里弯腰。贺英下令原地休整一刻钟,让士兵们喝水吃干粮。
林朔没急着吃东西。他爬到路边一处高坡上,半蹲下来朝北面张望。
地平线上有一道淡淡的烟柱,像是有人在天边画了一笔模糊的黑线。
“有情况。”他从坡上滑下来,快步走到贺英跟前,“百夫长,北面有烟。”
贺英正咬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烙饼,听见这话动作一顿。“烟?多大的烟?”
“不大,就一股。”林朔说,“但那个位置不对劲,是疙瘩山东面的支脉方向。那个地方我来的时候看过,全是碎石滩和枯灌木,平时连个放羊的都不会去。要是有人在那儿生火,多半是躲着的。”
贺英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小子年纪不大,观察力却不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你当过斥候?”
“当过三年边军斥候。”林朔没有隐瞒。
“难怪。”贺英叫来副手,低声吩咐了几句。副手立刻带了两个老斥候骑马朝北面摸了过去。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副手策马奔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明显凝重了。“百夫长,是乌孙人的斥候小队,大概十几个人,窝在那个支脉的北坡底下,看装备应该是探路的尖兵。”
贺英眉头一皱。十几个人,不大不小的一股。要是绕过他们,万一他们回去报信,自己这百人队的位置就暴露了,前头的两千乌孙前锋随时可能掉头扑过来。要是打,又怕耽误行程。
“百夫长。”林朔开口了,“我带人绕过去,从他们后背摸掉这伙斥候。”
“你?”贺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我伍里还有四个人。”林朔说,“够了,只要摸到跟前,突然袭击,十几个人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
贺英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衡量轻重。旁边一个老卒低声劝道:“百夫长,这小子昨天才被提的伍长,他的人里头还有两个新兵,太冒险了。”
林朔没等贺英开口,先说了话:“那个支脉北坡的地形我熟。坡后面有一条干涸的冲沟,能一直绕到他们屁股后头。我带人从那条沟摸过去,先干掉他们的哨兵,剩下的人就没防备了。你们在正面弄出点动静掩护,他们不会起疑。”
贺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头:“给你半个时辰。人要是折了,我拿你是问。”
“是。”
林朔转身就走,回到自己的小队跟前。四个人正坐在地上啃干粮,见他回来都站了起来。“把干粮收了,检查兵器。”林朔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有活儿干了。”
陈二狗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把弓弦紧了紧。铁牛把短柄重斧从背上摘下来,抡了两下,嘿嘿笑了:“伍长,砍谁?”
“乌孙人的斥候,十三个左右。”林朔把那柄从乌孙人身上缴来的短刀抽出来,用布条缠了缠刀柄,防止沾血打滑,“咱们从北坡后面绕过去,悄悄的。二狗,你负责哨兵,别让他叫出声。铁牛,你跟着我冲,斧头往人堆里招呼。石头和顺子,你们两个在侧翼策应,后头要是有人想跑,拦住。”
四个人齐刷刷点头。
林朔带着他们离开大路,钻进路边的枯草丛里。地上全是碎石头,踩上去哗啦作响,几个人不得不放轻脚步,猫着腰往前走。大约走了两里地,前面的地形果然像林朔说的那样,一条干涸的冲沟出现在眼前,沟底铺满了鹅卵石,两侧的土坡有一人多高,正好能隐藏身形。
林朔打了个手势,五个人悄无声息地滑进沟里。
沟里没有水,但有一股淡淡的泥腥味。林朔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鹅卵石的缝隙里,尽量避免发出声响。身后四个人学着他的样子,一步一跟,安静得像五条在草丛里游走的蛇。
走了大约一刻钟,林朔突然停下脚步。他竖起右手,握拳。
四个人立刻停住。
林朔侧耳听了片刻,回头低声说:“到了。北坡就在前面二十步,哨兵应该在上头。二狗,你从右边绕上去,瞄准那个哨兵,等我信号再射。”
陈二狗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上沟沿,消失在枯草丛里。
林朔等了一小会儿,估算着陈二狗差不多就位了,才继续带人往前摸。沟底开始变浅,已经能看到坡顶的天光了。他把刀反握在手里,压低重心,一步一步朝着出口挪动。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一声乌孙语的叫嚷。
林朔脊背一紧——暴露了?
不对。那声音不像是在示警,更像是两个人在闲聊。他略松了口气,继续摸到沟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坡后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地,十三四个乌孙斥候散落坐在地上,有的在啃肉干,有的在整备马鞍。两匹马拴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一边打着响鼻一边刨地。一个哨兵背靠着坡顶的一块大石头,正懒洋洋地朝远处张望,但目光明显不在林朔他们这个方向。
机会。
林朔收回目光,冲身后的铁牛和赵石头、刘顺子打了个手势:等他先冲出去,铁牛跟上,石头和顺子从两侧包抄。
三人都点了头。
林朔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紧了又紧。他脑子里闪过昨天伏击战的画面,闪过那个狭小山坳里的血腥厮杀。他想起老周的死,想起那些被乌孙人掳走的边民。他还想起那个姓陆的斥候小官落在他肩头的手。
他不再想。
林朔猛地从沟里弹射而出,双脚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扑向那个背对坡顶的哨兵。他想也没想,反手握刀从左向右横斩——一刀切过那哨兵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枯黄的草叶上。
那个哨兵的嘴还没来得及张开,身子就已经软了下去。林朔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坡下那些乌孙斥候还在闲聊。有人看见了坡顶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但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铁牛那柄短柄重斧呼啸着砸进人群中间,砸断了其中一个乌孙人的手臂,惨叫声才像炸雷一样撕破了静谧。
“杀!”
林朔从坡顶上冲下来,手里的刀迎向最近的一个乌孙人。那人手忙脚乱拔刀,刀还没出鞘,林朔的刀尖就已经捅穿了他的喉咙。林朔没停,一脚踹开尸体,向右转身,又是一刀劈向另一个正在摸弓箭的乌孙人。
铁牛紧随其后,他那柄斧头像砸西瓜一样往人群里招呼。一个乌孙斥候举刀格挡,刀身被一斧砸断,第二斧就从头顶劈了下来——裂响过后,人倒下去,地面上多了一滩暗红色。
赵石头和刘顺子从两侧冲出来,虽然手还有些发抖,但咬着牙一刀一刀往乌孙人身上招呼。林朔抽空喊了一句:“留两个活口,要问话!”
话音未落,陈二狗的箭矢从坡顶呼啸而至,钉穿了一个企图翻身上马逃跑的乌孙人的大腿。那人大叫一声摔下马来,被赵石头扑上去按住。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十三个乌孙斥候,死了十个,伤了两个,一个被活捉。林朔站在一片狼藉的碎石地上,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微喘着清点人数。铁牛正蹲在地上用乌孙人的衣角擦斧头,赵石头和刘顺子坐在旁边喘粗气,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但眼神比出发前稳了许多。
“干得不错。”林朔说了一句,走到被活捉的乌孙人面前。那人被陈二狗一箭射穿了左腿,正咬着牙朝林朔骂着什么——乌孙话,林朔听不太懂,但语气里的敌意错不了。
林朔蹲下来,用边境上学会的几句乌孙语问他:“你们大部队什么时候到?”
那人瞪着他,一口带血的唾沫朝他脸上啐了过来。
林朔偏头躲开,没有生气。他站起来,对陈二狗说:“把他绑上,嘴塞住,带回去交给百夫长。”
贺英带着大队人马赶过来的时候,林朔正指挥着赵石头和铁牛把乌孙人的尸体拖到一边,清理出干净的路面。贺英勒住马,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数量和现场的痕迹,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十三个,全解决了?”
“死了十个,活捉了两个,伤了一个。”林朔说,“跑了一个。”他指了指西北方向,“那个骑术最好,一开打就钻沟跑了。我让人追了一阵没追上。”
跑了一个,确实可惜,但贺英心里很清楚——这已经是出乎意料的结果了。一个新提拔的伍长,带着两个新兵两个老兵,端掉了一整队乌孙斥候。在这支百人队里,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
“行了,收拾战场,继续赶路。”贺英翻身下马,拍了拍林朔的肩,“你小子,有两下子。”
林朔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从一个乌孙人的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刀。刀身在染血后又被他用布条擦干净,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闪出一道冷冽的寒芒。他抬头看了一眼北面逐渐堆高的云层,眼底的神色比天色还要沉。
前方的路还长,乌孙人的大部队,还没真正露面呢。
他站起来,把刀收回鞘中。
“伍长,走了。”陈二狗在前面喊他。
林朔低声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跟上队伍。脚下的黄沙被风卷起,追着他的靴子一路向北飘散。天色越来越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在这支百人队头顶上。北风里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马嘶声,随沙尘一道传来,若有若无,却让人心底无端发紧。
林朔把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似乎从风沙中看见了一道缓缓逼近的黑线——那绝不是土丘的影子。
他微微攥紧刀柄,加快两步跟紧了前方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