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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城头

朔风铁甲 · 墨羽 · 4149字

斥候回报的消息让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乌孙人的前锋已经过了青石沟,距离这里不到三十里了。”那个斥候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而急促,“至少有三千骑,打的是王帐的狼头旗。”

三千骑。

贺英的牙关紧了一下,随即松开,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队正,又落在远处已经能看到轮廓的黄石堡。那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军堡,夯土的墙体在风沙里矗立了不知多少年,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干裂的土坯。城外既无壕沟,也没有羊马墙,连城门都只剩半扇——另一扇不知是被人拆去烧了火,还是被风刮倒了,歪倒在一旁的沙地里。

这就是他们要守的地方。

“进堡。”贺英没有犹豫,翻身下马,第一个朝那扇歪斜的城门走去,“传令下去,所有辎重全部搬上城头,木料、石块,能用的全给我堆上去。马匹拴在内院,留两个人看着就行。其余人,分三队轮换上墙,没有命令不准下城。”

命令一下,百人队立刻动了起来。

林朔带着自己的五个兵挤在人流里,把几捆箭矢和一袋干粮搬上城头。黄石堡的城墙不高,只有不到两丈,站在墙顶刚好能望见北面灰蒙蒙的地平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隐约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是马粪,还是人身上的汗臭,又或者是铁器磨擦后的锈味,林朔分不太清,只觉得那股味道让人胸口发闷。

“伍长,咱们守西边这段是吧?”赵石头把一捆箭放在垛口旁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发白,“墙外头连个坑都没有,乌孙人的马要是冲到城下,拿箭射咱们都跟射靶子似的。”

“有墙就比没墙强。”林朔把刀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刀刃,又插回鞘里,从地上捡起一面不知道是谁丢下的皮盾,掂了掂分量,递给了赵石头,“拿着,到时候别把脑袋露出去太久。”

赵石头接盾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攥紧了皮盾边缘的把手。

铁牛蹲在垛口下面,把一柄长矛杵在地上,紧张地把矛杆擦了又擦。陈二狗倒是镇定些,靠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干草,眯着眼睛望着天。王麻子则在城墙上来回走了两趟,把几个不太稳固的垛口用碎石垫了垫,然后回头看了林朔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朔注意到,王麻子的耳朵一直在动——那是老兵在听风声。

“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城头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北面望去。那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黑线不再模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清晰。马蹄声起初像闷雷,远远地滚过来,震得脚下的夯土墙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那片黑色像潮水一样铺展开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直到能看清最前面几面旗帜上绣着的狼头,直到能看见那些骑手们在马背上晃动的人影,和他们手中举起的长刀。

三千骑。

林朔深吸了一口气,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搁在手边够得着的地方。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把视线从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身上移开。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逃是没有用的。

乌孙人的前锋在距离城墙不到一里的地方勒住了马,卷起的黄尘漫天飞舞,半天才渐渐散去。骑阵从中间分开,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骑着一匹黑马缓缓走到阵前。他头上戴着铁盔,盔顶插着一撮白翎,脸被风沙和日头蚀得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出奇的亮,像两颗淬过火的石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黄石堡的城墙,嘴角似乎动了动——那大概是在笑。然后他抬起右手,朝城墙的方向挥了一下。

第一波箭雨紧跟着他的手势就来了。

乌孙人的弓骑在远处列成横队,一轮齐射,箭矢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地飞过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劈头盖脸地砸向城头。

“举盾!”

贺英的声音从城楼那边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林朔一把抓起身边的皮盾举过头顶,把赵石头和铁牛都往垛口下面按。箭矢砸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有几支穿透了老旧的皮面,箭尖从背面钻出来,差一点就扎到林朔的肩膀。旁边的铁牛闷哼了一声——一支箭擦过他的胳膊,带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夯土墙面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别管它!”林朔按住铁牛的肩膀不让他站起来,“箭头没留在肉里就是皮外伤,把袖子撕下来扎住,别让它一直流血。”

铁牛咬着牙撕下一截袖口,三下两下把伤口缠紧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外的乌孙弓骑,眼里没有害怕,倒是多了一股狠劲儿。

第一轮箭雨过后,乌孙人的步兵开始往前压。说是步兵,其实也就是下了马的骑手,每个人手里提着弯刀或是短斧,扛着简陋的攻城梯,在弓骑的掩护下朝城墙涌过来。他们跑得很快,踩在沙地上掀起一片黄烟,像是贴着地面移动的沙暴。

“自由射击!别让他们靠近城墙!”贺英站在城楼前面,拉开一张硬弓,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乌孙人一箭射出去。那箭正中对方胸口,那人跑了两步,扑倒在沙地里,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

城墙上也开始有零星的箭矢射下去。百人队里箭法好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射出去的箭不是高了就是偏了,真正能命中的也就七八支。但这点杀伤对涌上来的乌孙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第一架梯子很快就搭上了城头,一个乌孙士兵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速度快得惊人。

林朔站起身来,也不管远处还在飞来的流矢,抄起一杆长矛对准那个爬到一半的乌孙人扎了下去。矛尖从对方的后颈刺进去,穿过喉咙,血噗地溅出来,淋了城墙外面一大片。那人松开梯子,仰面栽倒下去,砸在下面跟着往上爬的两个人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

“推梯子!”林朔吼了一声,和赵石头一起探出半个身子,合力把那架梯子往外推。梯子晃了两下,终于连带着上面的人一起翻倒下去。

但更多的梯子紧接着就架了上来。

乌孙人像蚂蚁一样附在城墙上,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城头上守军的箭很快就射光了,只能靠长矛和刀往下戳、往下砍。贺英已经扔掉了弓,双手握着一柄长柄砍刀,守在城楼正面的缺口处,一刀下去就把刚冒头的乌孙人连肩膀带脖子劈成了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身,他也不擦,就那么站在缺口处,像一尊血人,硬生生挡住了那个方向。

林朔这边的情况也不轻松。他的长矛在捅穿第三个乌孙人的肚子之后折断了,矛杆被对方临死前用刀劈开,只剩下一截不到两尺的断杆。他没时间换武器,索性扔掉断杆,拔出腰刀,左手抄起皮盾,守在赵石头和铁牛中间的那段城墙上。

又一个乌孙人从垛口翻了上来。

那个人的身手明显比之前那些要快。他身材不高,但极为精壮,翻上城头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的瞬间就用弯刀划开了旁边一个士兵——是百人队里一个叫王六的年轻兵卒——的喉咙。王六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里突突地往外冒。

林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王六。就在昨天,王六还分给他半块干饼,说是让他留着路上垫肚子。

那个乌孙人杀了王六,目光立刻转向离他最近的林朔。两人相距不到三步,对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嚼过的槟榔染黑的牙齿,然后猛地朝林朔扑了过来。

弯刀劈下来的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尖锐的风声。

林朔本能地举盾格挡。“砰”的一声闷响,皮盾被那一刀砍出一道深痕,刀锋嵌在盾面里卡住了。林朔只觉得手臂一麻,整条胳膊被震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他没退,反而借着那一刹的僵持,右手的刀从盾沿下方捅了出去,直取对方的小腹。

乌孙人的反应也极快,侧身一让,刀尖擦着他的腰带滑了过去,只划破了一层皮。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林朔扔掉已经废掉的皮盾,双手握刀。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个人的刀法比之前遇到的那些斥候要老练得多,力量也大,正面硬拼自己占不到便宜,而且对方的身高臂长都占优势。

但城墙上的空间就这么大,退无可退。

乌孙人又冲上来了,这一刀斜劈,目标是林朔的左肩到右肋。林朔没有硬挡,而是往左侧一闪,让对方一刀劈空,然后趁对方重心前倾的瞬间,右腿猛踹对方膝盖窝。乌孙人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但马上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又要站起来。

林朔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刀口朝下,对准对方的咽喉狠狠扎了下去。

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刀刃直接从脖子侧面穿进去,从另一侧透了出来。乌孙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泡从喉咙里涌出来。他手里的弯刀掉在地上,双手捂住脖子,身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林朔拔出刀,喘了几口粗气。

他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右脸颊上被流矢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尘土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但他顾不上擦,弯腰从那个乌孙人身上扯下一圈腰带,粗略包扎了一下右手虎口处被震裂的伤口。

“伍长!”赵石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铁牛中箭了!”

林朔猛地回头。

铁牛趴在垛口旁边的地上,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晃动。赵石头已经扔了刀,扑在铁牛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拔箭又不敢拔,急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朔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一看,松了口气。箭扎在铁牛的后肩胛骨边上,偏了一寸,没有伤到要害。铁牛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疼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嘴唇都咬出了血。

“没事,箭头没卡骨头。”林朔从怀里撕下一块衣襟,叠成方块垫在箭杆根部,“赵石头,你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动。”

赵石头照做了。林朔握住箭杆,一咬牙,猛地拔了出来。铁牛闷哼了一声,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就软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朔迅速用布按住了伤口,又从铁牛的裤腿上撕下一根布条,把敷料扎紧固定住。

“行了,死不了。”林朔拍了拍铁牛的胳膊,“趴着别动,等打完了再把你弄下去。”

铁牛艰难地点了点头。

从早上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太阳西斜,乌孙人的进攻一直没有停过。城头上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城墙内外两侧,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的硬痂,新的鲜血再浇上去,顺着城墙的夯土裂缝往下淌,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蚯蚓。

百人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贺英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已经死了十七个人,伤了二十多个。能站起来继续作战的,不到五十个人。

而城外的乌孙人,还有至少两千骑。

但他们没有再发起进攻。

夕阳把整座黄石堡和城外的大地都镀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乌孙人的营地里亮起了篝火,马嘶声和歌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随夜风飘上城头。

林朔靠在垛口上,把刀横在膝盖上,慢慢磨着刀刃上的缺口。磨石一下一下地划过刀锋,发出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远处,乌孙人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明天——还会有更硬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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