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陆辰伏在马背上,一路策马狂奔。天色将暗未暗,远处镇北关的方向火光冲天,厮杀声和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他越靠近关城,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
离关城还有三里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陆辰猛地勒住缰绳,右手按上刀柄。他眯眼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前方岔道上冲出,约莫百来号人,衣着破烂,满脸血污,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正回头朝后方大骂:“狗日的草原人咬得太死!兄弟们,往东边林子撤!”
是溃兵。
陆辰策马迎上去,高声道:“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
络腮胡大汉勒住马,上下打量了陆辰一眼,看他浑身是血,甲胄破破烂烂,知道也是从战场上滚下来的,苦笑道:“镇北关守军,第三营的。你也是从关里跑出来的?”
“不是。我刚从南边突围过来,草原人有多少兵力?”
“至少两万!”络腮胡咬牙道,“关城已经破了半个时辰了,将军阵亡,副将带着残部退守内城。我们是奉命突围求援的,但沿途被草原骑兵围追堵截,死了大半兄弟,就剩我们这一百来号人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兄弟,劝你别往关里去了,去了也是送死。”
陆辰心中一沉。
镇北关破了?
他本以为守军能撑住三天,没想到连一天都没撑过去。草原人的攻势比他预判的更猛,或者说——守军的抵抗比他想象的要弱。
“求援?往哪求援?”陆辰追问。
“北境大营。”络腮胡指了指东北方向,“十里外有个烽火台,只要点燃烽火,北境大营的骑兵就会出动。但草原人早就在沿途设了埋伏,我们冲了三次都没冲过去。”
陆辰看向东北方向,暮色中隐约可见一座土台矗立在荒野上。烽火台!只要点燃了,北境大营就能看到,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派兵来援。他脑子飞快转动,又问道:“镇北关里还有多少守军?”
“内城大约还有一千人,弹尽粮绝,粮草库被烧了,箭矢也快用光了。”络腮胡叹气,“撑不过今晚。”
陆辰沉默了。
他只有一个人,加上眼前这百来号溃兵,要想点燃烽火台,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如果不点燃烽火,镇北关一破,草原大军长驱直入,整个北境防线就会崩溃,届时生灵涂炭,千里沃野尽成焦土。
他抬头望向烽火台的方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烽火台周围的地形。
记忆中,他曾经在地图上仔细研究过这片区域。烽火台建在一座矮丘之上,南面是起伏的丘陵,北面是开阔的旷野,东面则是一片沼泽地,只有西面一条狭窄的土路可以通往。草原人要想守住烽火台,只需要在西面设下埋伏就行了。
但换一个角度看,也正因为只有一条路可以上丘,草原人要想守住烽火台,兵力必然集中在西面。只要把西面的敌人引开,就有机会冲上去点火。
“你们还有多少箭?”陆辰问。
“每人还剩十来支。”络腮胡愣了下,“你问这个做啥?”
“点燃烽火台,还需要多少时间?”
“骑马冲上去,一刻钟就够。”
陆辰脑子里飞快推演着。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战场图,西面的敌人如何布防、东北方向的敌军骑兵如何增援、他们派出去的斥候约莫在何时回撤——所有信息像棋局一样在他脑中排列组合,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听我说。”陆辰看向络腮胡,目光灼灼,“你们想不想活?想不想救镇北关?”
络腮胡和身后的一群溃兵面面相觑,半晌才道:“当然想。”
“那就听我的指挥。”陆辰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画了个简图,“这是烽火台,西面有草原人的伏兵。我独自骑马从西面冲过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分成两支队伍——”
他在地上画了两道线,“一支走南面的丘陵,绕到烽火台东侧。另一支跟我从西面佯攻,等西面的伏兵被吸引到南面,东侧的人就冲上去点火。”
“等等。”络腮胡打断他,“你一个人去引开西面的伏兵?你疯了?西面起码有四五百人!”
“不是引开,是让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陆辰从容道,“你们的任务是点火,不是硬拼。只要烽火点燃,北境大营的骑兵就会出动,草原人再厉害,也不敢跟骑兵正面交锋。”
络腮胡盯着陆辰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地上画的草图,忽然咧嘴笑道:“行!反正都是死,老子就陪你疯一把!我叫孟虎,第三营百夫长。兄弟怎么称呼?”
“陆辰,第七营火头军。”
“火头军?”孟虎愣住,随即哈哈大笑,“一个火头军,比将军都敢拼!好!兄弟们,听见没有?都听陆大人的号令!”
一群溃兵纷纷应声,眼中的绝望之色渐渐消退,多了一丝希望。
陆辰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刀:“按计划行事。一刻钟后,我在西面制造动静。你们看到火光,就开始行动。”
他说完,一夹马腹,朝着烽火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一路尘土。陆辰伏低身子,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目光紧盯着前方那座孤零零的土台,脑子里的推演一刻不停——草原人西面的伏兵规模、他们的反应速度、如果自己遭遇围攻,能够支撑多久……
十里路程,他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烽火台越来越近,陆辰能清楚地看到土台周围确实有不少人影在晃动。草原人果然在附近设下了埋伏,大概有四五百人,都藏在土台西面的灌木丛和土坡后面。
他没减速。
直直冲了过去。
距离土台还有两百步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唿哨,灌木丛后猛地冲出一队草原骑兵,约莫百余骑,手持弯刀,嗷嗷叫着朝陆辰杀来。
“来得好!”陆辰冷笑一声,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迅速从马鞍旁抽出一支火把,用火折子点燃,在头顶用力挥舞了几下。
火把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西面的草原骑兵见状,纷纷勒马,以为陆辰是在给什么人发信号。他们迟疑了片刻,回头望向后方——那是队长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一迟疑的工夫,陆辰拨转马头,朝南面的丘陵冲去。
“追!”草原人的队长一声令下,百余骑纷纷掉转方向,紧追不舍。
陆辰策马冲进丘陵地带,地形起伏不平,马速被大大限制。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最前面的一个草原骑兵已经举起了弯刀。
就在这时,东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是孟虎的信号。
陆辰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向前猛地一窜,冲进了丘陵间的一道沟壑里。他翻身下马,迅速攀上沟壑边缘的一块巨石,朝烽火台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小队从东面的沼泽地钻了出来,约莫三十多人,每人背后都背着干柴和火油。他们冲到烽火台下面,迅速堆起柴火,浇上火油,点燃。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烽火点燃了。
陆辰长长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就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草原人的主力骑兵,正从东北方向赶来。
该死,他们反应太快了!
孟虎的队伍刚点燃烽火,还没来得及撤退,就被草原人发现了。前方的丘陵上,数百名草原骑兵蜂拥而下,冲向烽火台。
“撤!”陆辰大吼一声,翻身上马,朝烽火台的方向冲去。
他必须接应孟虎。
沟壑里,陆辰策马狂奔,他脑子飞快转动,计算着距离和时间。草原人的主力骑兵距离烽火台大约还有三里,而他和孟虎的队伍距离烽火台只有不到一里。只要在主力骑兵赶到之前冲出包围圈,就能逃出生天。
前方,孟虎的队伍已经跟烽火台周围的草原守军交上了火。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陆辰看到孟虎骑在马上,挥舞着一柄大刀,左劈右砍,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往南边撤!丘陵里面去!”陆辰大声呼喊。
孟虎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带队朝南边冲了过去。陆辰紧随其后,身后的追兵密密麻麻,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
冲进丘陵地带后,地形复杂,骑兵的追击速度受到了限制。陆辰带众人钻进一条干涸的河沟,沿着河沟一路向南狂奔。
奔出三里地后,后面的追兵终于放缓了速度。陆辰回头看了看,确认追兵确实没有追过来,才勒住马,大口喘着气。
“娘的,老子差点交代了!”孟虎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是血,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陆大人,咱们成功了!烽火点了!”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陆辰猛地抬头,看向北方,只见一道黑线从地平线上涌来,铺天盖地,尘土飞扬。那不是草原骑兵——骑兵的队形不会这么整齐,速度也不会这么快。
是大营的骑兵!
“北境大营的骑兵来了!”有人激动得大喊,“援军来了!”
陆辰放下心来,他终于撑到了援军到来。但他没有高兴太久——镇北关虽然得救了,但他们这些残兵还在野外,前有强敌,后无援军,处境依然危险。
“走,找个地方藏起来。”陆辰沉声道,“等大营骑兵击退草原人,我们再回关城。”
他们沿着河沟继续向南,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藏了起来。山洞里又黑又潮,但每个人都疲惫不堪,靠着石壁就睡着了。
陆辰睡不着。
他坐在洞口,望着远处的火光和厮杀声,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路。镇北关失守,北境防线出现缺口,朝廷必然震怒,但短期内不会派援军来。而草原人吃了这次亏,也不会轻易罢休,他们一定会在北境集结更多兵力。
他手里的兵太少,底子太薄。
天亮时分,远处的厮杀声终于平息了。北境大营的骑兵击退了草原人,镇北关暂时保住了。陆辰带着一群残兵走出山洞,回到镇北关时,看到的是一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城墙塌了半边,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城门口堆满了尸体。
守城的士兵认出孟虎,赶紧打开城门迎接。孟虎走进去,回头朝陆辰招了招手:“进来吧,我带你见见守城的李副将。”
陆辰跟着孟虎进了城。
一路上,他看到的都是伤兵和残破的铠甲,以及百姓们惊慌失措的眼神。镇北关虽然保住了,但人心已经散了。
进了内城,一个中年将领快步迎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血迹斑斑的铠甲,面容疲惫但目光刚毅。
“孟虎,你个狗日的还没死!”中年将领一巴掌拍在孟虎肩膀上,转身看向陆辰,“这是?”
“李副将,这位是陆辰,第七营火头军。”孟虎郑重其事地介绍,“就是他和我们一起点燃的烽火台,救了镇北关。”
李副将打量陆辰一番,目光中满是惊讶:“火头军?”
“是。”陆辰拱手行礼,“第七营伙夫陆辰,见过李副将。”
李副将愣住了。
一个火头军,带着一群溃兵,在敌军的眼皮底下点燃了烽火台的烽火,救了一座城?
他沉默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声音格外痛快:“好小子!有胆有谋!从今天起,你陆辰就不是伙夫了,我让你入我北境大营,掌先锋营!”
陆辰心中一凛,拱手道:“多谢将军提拔。”
但他心里清楚,这条从血火里杀出来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