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告急的消息传来时,是个阴沉沉的午后。
陆辰正在校场上练兵。繁阳城的守军被他重新整编,三百来号人分成三个百人队,从早到晚操练队列、刀法和盾阵。刘勇站在点将台上,嘶哑着嗓子喊口令,声音已经快破了。
“列阵——收盾!突刺!”
士兵们轰然响应,长枪齐刷刷地刺出,刀光在午后阳光下闪烁。
陆辰背着手站在校场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士兵的动作。这些兵大多都是泥腿子出身,三个月前连队列都站不直。现在虽然还谈不上精锐,但至少有了军人的样子。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陆辰回头,看见一匹快马径直冲进了校场大门。马背上的军士浑身尘土,脸上满是急切的神色。他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冲到陆辰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加急军报。
“陆大人!边关急报!草原铁骑大举南侵,镇北关告急!”
陆辰眼神一凝,接过军报迅速扫视。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迫,写着草原青狼部联合白鹰部,集结了五万骑兵,今日凌晨突然猛攻镇北关。守关总兵周崇焕亲率三千边军死守,伤亡惨重,急需援军。
“传信使呢?”陆辰沉声问。
“在城里歇马,明日一早赶往青州府送信。”
陆辰握紧军报,目光沉了下来。镇北关是青州北方门户,一旦失守,草原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整个青州都将沦为战场。而繁阳城距离镇北关不过两日路程,首当其冲。
他转身大步走向衙门。
李崇德已经在衙门里来回踱步,桌上摊着一份地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地方。看见陆辰进来,他劈头就问:“你看到军报了?”
“看到了。”
“周崇焕那老家伙,平时傲得很,这回也撑不住了。”李崇德一拳砸在桌上,“镇北关要是丢了,青州北部就是一片坦途!可州府那边的援军至少需要五天才能赶到前线,远水救不了近火。”
陆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镇北关的位置上。关城依山而建,两侧是陡峭山壁,正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原,地势易守难攻。但草原骑兵如果绕道西边的鹰愁岭,就能从侧后方直逼关城。
“镇北关北面没有设防?”陆辰指着鹰愁岭的方向。
李崇德一愣,仔细看了看地图,脸色变了:“那条路地形复杂,平时很少有兵马能通过。周崇焕可能没在那里部署太多兵力。”
“草原人既然敢大举南侵,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陆辰抬起头,“鹰愁岭一定有人。”
李崇德沉默了。他看向陆辰,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繁阳城只是个小城,兵力不过三百。就算去了,恐怕也改变不了大局。”
“三百人不是去硬碰硬的。”陆辰平静地说,“镇北关缺的,是时间。只要我们能拖住草原人的攻势,等到州府援军赶到,关城就能守住。”
“你想怎么拖?”
“我带兵绕道鹰愁岭,从侧翼牵制草原人的兵力。”陆辰的手指划过地图,“鹰愁岭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能通过的骑兵数量有限。如果我们能在那里打一场伏击,草原人就会以为镇北关的援军已经到了,至少能让他们犹豫一天。”
李崇德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去?”
“我是边军出身,守边关是我的本分。”陆辰的回答简短有力,“况且,繁阳城离镇北关最近,如果我们不去,关城失守,百姓遭殃,青州危矣。”
李崇德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准你去。但你要记住,打不过就撤,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放心,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当天傍晚,陆辰点齐三百兵马,携带充足的火药和箭矢,连夜出发。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疾行,马蹄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刘勇策马跟在陆辰身侧,压低声音问:“大人,咱们真要去打草原人?”
“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咱们只有三百人,草原人可是五万骑兵啊!”
“又不是让咱们去硬拼。”陆辰看了他一眼,“兵法上说,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疲我打。只要我们打得巧,几百人也能起到几千人的作用。”
刘勇挠了挠头:“道理我懂,但实际操作起来……”
“到时候听我的命令就行。”
大军连夜赶路,第二天拂晓时分,已经来到距离镇北关不到三十里的地方。陆辰命令队伍就地歇息,派人前去侦察情况。
不多时,斥候快马回报:“大人,前方十里处发现草原人踪迹!至少有五百人马,正在向鹰愁岭方向移动!”
陆辰精神一振。果然不出他所料,草原人确实想从侧翼偷袭镇北关。
“他们有多少人?”
“大约五百,都是轻骑。”
“好。”陆辰翻身站起,“全体听令!扔掉所有负重,只带武器和箭矢,跟我走!”
三百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山林。鹰愁岭地形险峻,山道狭窄崎岖,两边密林丛生,正适合打伏击。陆辰带着队伍摸上山道两侧的高地,选好了伏击位置。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草原骑兵果然来了。他们排成一支长队,沿着山道缓缓前进。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腰间挂着弯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陆辰趴在树丛里,眯着眼睛估算距离。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当草原骑兵的前锋进入射击范围时,他猛地举起手臂,用力向下一挥。
“放箭!”
三百支箭矢从山林中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扑向山道。草原骑兵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一片。战马受惊嘶鸣,队伍一片混乱。
“冲!”陆辰大吼一声,抽出腰刀,率先冲下山坡。
三百名士兵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山道。冲在最前面的草原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乱刀砍翻在地。
领头的草原汉子厉声喝道:“稳住阵型!结圆阵!”
但山道太窄,骑兵根本展不开阵型。加上天色昏暗,道路湿滑,草原人越着急越乱。刘勇带着两个百人队从两侧夹击,草原骑兵不断有人落马。
激战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草原人丢下上百具尸体,仓皇撤出了山道。陆辰下令追击,又杀了二十几个掉队的,才收兵退回山林。
“痛快!”刘勇满脸是血,却笑得咧开了嘴,“草原人也不过如此嘛!”
“别高兴得太早。”陆辰皱眉看向远处,“他们只是先锋,后面肯定还有大部队。必须尽快撤离。”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的声音更加密集,更加沉重,如同一阵闷雷滚过大地。
陆辰脸色一变:“不好!是大军!全体撤退!”
三百人顾不得打扫战场,转身就往来路跑。刚跑出不到三里地,就见前方山道上尘土飞扬,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迎面而来。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刘勇脸色发白,“大人,怎么办?”
陆辰迅速环视四周。左边是密林,右边是悬崖,唯一的出路就是杀出一条血路。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刘勇,带五十人走左边,放火烧林,烟尘能挡住敌军的视线。”
“是!”
“其余人,跟我冲!”
陆辰抽出腰间的短弩,瞄准前方的敌军将领,扣动扳机。弩箭呼啸而出,正中那将领的肩膀。对方闷哼一声,坐骑受惊直立。
乱战之中,陆辰带着两百五十人硬生生从敌军侧翼撕开一个口子,冲出了包围圈。但身后的追杀声越来越近,草原人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大人!前面有条河!”
陆辰抬眼望去,前方约百步处有一条湍急的溪流。河边乱石嶙峋,草木丛生。他脑中飞速转动,一个计划和盘托出。
“下马!把铠甲和旗帜都扔进河里!弓箭手埋伏在河岸,其余人趟水过河,把脚印弄得乱一点!”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都依令而行。铠甲、旗幡纷纷落水,顺流漂下。两百多人涉水过河,在河对岸的密林中隐蔽好。陆辰拎着短弩,藏在河岸的一块巨石后面,目光紧盯着追兵的方向。
草原人追到河边,看见满河的铠甲和旗幡,顿时放慢了速度。领头的队长勒住马,狐疑地打量着前方。
“他们的铠甲都扔了,看样子是要弃甲逃跑。”
“脚印很乱,像是涉水过河了。”
“过河往东走,那边是沼泽地,人进了必死无疑,他们会往那边走吗?”
陆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赌的就是草原人不敢深追。镇北关还在鏖战,草原人大军主力在正面攻击关城,分兵追过来的队伍不敢离开大部队太远。
果然,领头的队长犹豫了一阵,挥手下令:“撤!保存体力,跟上主力!”
马蹄声渐渐远去。
陆辰从巨石后面探出头,确认追兵确实撤走了,才长长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向密林里的士兵们,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没有一个人阵亡。
“原地休整,清点人数,半个时辰后出发。”
刘勇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大人,咱们……打掉他们一百多号人,自己没死一个,也算是扬名立万了。”
陆辰笑了笑,抬头望向北方。镇北关的方向隐约传来隆隆的炮声,战斗还在继续。他们虽然暂时脱险,但草原大军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
“刘勇。”
“在。”
“你带着兄弟们在附近找一处安全的山洞藏匿,等天黑再出来。我单人匹马赶往镇北关,去看看那边的战况。”
“大人,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有分寸。”陆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天黑之前,不要露头。等我回来。”
说完,他牵过一匹战马,翻身跃上,朝着炮声传来的方向策马而去。身后,刘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里满是担忧。
马蹄声渐远,淹没在满天的硝烟与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