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渊就醒了。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炭灰,余温烘着整个山洞。刘大柱睡得最沉,呼噜打得震天响;赵三娃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呼吸平稳了许多。
沈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腿,肿已经消了大半,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疼得钻心了。他从火堆的灰烬里扒拉出几个昨天烤过的草根,嚼了一根,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但至少能填填肚子。
他走到洞口,趴在一堆枯草和灌木后面,朝外面望去。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丘陵地带的雾气很重,几十米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这种天气对于逃亡的人来说是好事,但对于追击的人来说也是好事——谁也看不见谁,双方都在赌。
“醒了?”
身后传来声音,是张铁。这个瘦高的斥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靠在不远处的石壁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弓和几支箭,正在仔细检查箭羽。
沈渊点了点头,“你说过这条路能绕到黑风寨后面?”
“能。”张铁走过来,蹲在沈渊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概的地形图,“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往东北方向走大约十里地,有一条山沟,当地人叫铁炉沟。沟两边是陡坡,沟底只有三四丈宽,过了铁炉沟,翻过一座小山包,就能看到黑风寨的后寨。”
沈渊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地形图,沉默了片刻。
“过了铁炉沟之后,那条山路是唯一的通道?”
“对。”张铁肯定地回答,“铁炉沟往东全是断崖,往西是一片沼泽地,只有这一条路能走。黑风寨的人每次出来劫掠,也都是走这条路。”
沈渊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黑风寨的底牌——他们依赖的,是这片复杂地形的熟悉程度。但对于一个在前世熟读《武经总要》和无数战例的人来说,这种地形简直是上天赐给的礼物。
“把大家叫起来。”沈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活儿干了。”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沈渊把自己的计划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计划很简单:往回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刘大柱第一个开口:“大人,咱们刚从那边的鬼地方跑出来,怎么又要回去?”
“因为黑风寨的人一定会追过来。”沈渊平静地说,“你们觉得,黑风寨死了两个兄弟,他们能善罢甘休?”
众人沉默了。就连脑子最不灵光的刘大柱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个道理——黑风寨的人向来睚眦必报,死了两个人,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一定会追。
“铁炉沟的地形很好。”沈渊继续说,“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沟,只要我们把追兵放进沟里,从两边往上砸石头,用箭射,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张铁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了下来,“大人,咱们满打满算就七个人,还有两个伤号,能干得过黑风寨?”
“我们不需要把他们全部干掉。”沈渊伸出一根手指,“我们只需要干掉带头的,让其他人害怕。”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你们都打过仗,应该知道,一场伏击能不能赢,不在于人多人少,而在于能不能打掉对方的士气。只要领头的死了,剩下的人就是一盘散沙。”
刘大柱挠了挠脑袋,似乎还在消化沈渊的话。但张铁已经站了起来,“我跟你干。”
其他人也都陆续站了起来。赵三娃也想挣扎着站起来,被沈渊按了回去,“你留在这里,守着山洞。如果我们没回来,你就往南走,找最近的州县城池待着,别往山里去。”
赵三娃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备的时间很紧。沈渊把剩下的人分成三组:刘大柱和张铁负责在铁炉沟的右边的陡坡上堆石头,那两个原本是工兵的士兵被安排去砍树,削成尖木桩,埋在山沟的出口位置——沈渊管这个东西叫“拒马”,虽然简陋,但用来挡住骑兵的冲锋足够了。
而沈渊自己,则带着剩下的那个斥候兵——一个才十七八岁、叫苏禾的瘦小少年,沿着铁炉沟走了一遍。
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沟底的能见度很差。沈渊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在观察周围的地形:左边的陡坡上有几棵歪脖子松树,松树旁边有两块巨大的青石;右边的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但整体坡度比左边缓一些,可以从侧面爬上去;沟底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一道浅浅的溪流,溪流两旁的泥土很湿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沈渊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往泥地里一插。枯枝没入大半,证明这段泥路至少有膝盖深的淤泥。
“大人,这泥地有什么用?”苏禾好奇地问。
沈渊抬起头,朝沟底通往黑风寨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追兵来了,这条沟是他们必经之路。如果他们骑着马冲过来,走到这段泥地就一定会减速。马陷进去,根本跑不起来。”
他用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等会儿你上去之后,记住我说的位置。我让你放箭的时候,你专杀第三个。记住了,第三个。”
“为什么是第三个?”苏禾更加好奇了。
“第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是探路的,死了也不打紧。第二个是跟着探路的,死了也没人看见。但第三个不一样,在后面的人能清清楚楚看见他中箭倒下,那种震慑力,比杀前面十个人都大。”
苏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沈渊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拜。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到位了。
沈渊趴在铁炉沟右边的陡坡上,面前堆着一米多高的石头。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沟底的全貌,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惊。刘大柱在另一侧,张铁在出口的位置,那两个工兵设置好了拒马,也趴在坡顶,手里各自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
苏禾趴在离沈渊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手里的短弓已经拉满弦,箭搭在弓上,随时可以发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雾气开始消散。沈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沟底的入口方向。
“大人,”苏禾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他们会来吗?”
“会。”
沈渊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变成了轰隆作响的轰鸣。沈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止三个人,至少有十几匹马。
他回头朝沟底看了一眼,看见一只只马蹄踩破雾气冲了进来。那些马匹的速度极快,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
黑风寨的人来了。
第一个冲进沟底的是个满脸胡须的大汉,手里举着一把环首刀,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皮甲。他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回头朝身后骂骂咧咧:“狗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多远!”
他身后紧跟着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沈渊默默地数着。十五匹。十五个马匪。
他的手指搭在面前最大的那块石头上,没有动。
他在等。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前面那个胡须大汉已经冲到了泥地路段。他胯下的战马朝前猛冲了几步,前蹄突然陷入泥中,发出一声嘶鸣,整个人连着马一起向前栽去。
“娘的!这条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后面的马匪们急忙勒马,一时间人仰马翻,沟底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
沈渊猛地抱起那块大石头,朝着沟底最密集的地方砸了下去。
石头在半空中翻滚了一下,带着巨大的势能,狠狠砸在第三匹马的马背上。“咔嚓”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响起,那匹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整匹倒了下去,马背上的人被压在马尸下面,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
“动手!”
沈渊一声令下,两边陡坡上立刻砸下了无数石块。与此同时,苏禾的箭也射了出去,精准地射中了第三个马匪的脖子。那个马匪甚至来不及叫喊,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沟底的马匪们彻底乱了。有人朝前冲,被尖木桩刺穿了马腹;有人往后退,被后面冲上来的马匹挡住了路;有人试图往坡上爬,但湿滑的泥土根本抓不住,爬几尺就滑了下去,摔个鼻青脸肿。
刘大柱带着那两个工兵士兵,从陡坡上滚下更多的石头和圆木,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沈渊从坡上站了起来,拔出那把缴获来的修长环首刀,朝着沟底的方向走去。
“不服的,上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窄沟里回荡得很清晰。
马匪们抬头看着他。他们看见一个瘸着腿的年轻人,浑身是泥和血,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长的环首刀,脸上的表情跟身后那些大石头一样冷。
没有人敢动。
沈渊走完最后几步,站在沟底,用刀尖点了点压在马尸下面的那个人,“把他拉出来,剩下的,把马和刀留下,滚。”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这支七个人的溃兵队伍,缴获了十一匹完好无损的战马、十四把刀、六张弓、三副皮甲,还有几袋子干粮和盐巴。
刘大柱把这些东西堆在一起,眼睛都看直了,“我的老天爷,咱们这是发财了?”
“这只是开胃菜。”沈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回头朝铁炉沟的尽头望去,“黑风寨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等下一批人来的时候,人数会更多。”
“那怎么办?”刘大柱吓了一跳。
“走。”沈渊翻身上了一匹缴获来的枣红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这些东西,去青州。”
“去青州?”张铁也翻身上马,“大人,咱们这身打扮,去青州城能进得去吗?”
“能。”沈渊扯了扯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青州城现在虽然还在朝廷手里,但城防废弛,守军溃散,连城门都关不严实。只要我们穿得像样一点,拿着兵器,没人会拦我们。”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而且,青州城里有一个人,我必须要见。”
“什么人?”
沈渊没有回答,只是驱马朝前走去。身后的人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一个个跟着上了马。
苏禾骑着马赶上沈渊,小声问:“大人,那个人是谁啊?”
沈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青州太守的幕僚,姓杨,叫杨廷。”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我爹在世的时候,教过我一句话。青州城,是这大燕乱世的棋局里,最关键的落子之处。”
苏禾似懂非懂,但他看见沈渊的眼睛里,又亮起了昨天夜里那种熟悉的光。
那是运筹帷幄的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独有的光。
六匹马载着七个人,沿着山道向东北方飞驰而去。
身后,铁炉沟里弥漫着血腥气和尘土气。那十五个马匪至少有一半永远留在了那里,剩下的人狼狈地翻过山坡消失在雾气中。这一战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黑风寨。
而在青州城的城楼上,值守的士兵远远地看见几只飞鸟掠过头顶苍穹,不知道是在预示着什么。
马蹄敲打地面,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远。